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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知衡说完那番话,便没有再开口了。他没有看她面上的神情,只当她还是从前那个温顺的妻子,听了这话大约会红了眼,抿着唇不吭声,然后乖乖地缩回他怀里来,温温软软地应一声“大爷说的是”。
从前许岁宁都是这样的。
她向来温顺得像一捧水,他伸手去掬,她便妥帖地伏在他掌心里。
她闹过的最大的脾气,也不过是闷声坐在窗下绣半日花,等他过去哄一句“别气了”,她便又好了。
那样的人,怎么会真的和离呢?
裴知衡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若她今夜乖顺,他便也不吝啬给她几分好颜色,明日便让人把她房里那架旧屏风换了,新寻了一架紫檀木嵌螺钿的,前两日路过铺子里瞧见,想着她大约会喜欢。
她素来爱这些精巧雅致的东西,却又从不主动开口问他要。
这一点叫裴知衡颇为受用。
不贪心,便省心。
可许岁宁没有应声。
裴知衡起初只当她是被他说中了心事,正暗自委屈着。
他等着她像从前一样,先是沉默一阵,然后红着眼眶,软软地认错。
他甚至已经想象出她眼角微红、睫毛湿漉漉的模样了,那样子固然可怜,倒也别有一番柔媚,他并不介意多看一会儿。
可许岁宁一直不曾开口。
他皱了皱眉,那只落在她肩头的手微微收紧了,声音沉了几分:“岁宁,你听见我说的话了么?”
他到底还是耐着性子在等她服软。
毕竟在他眼里,许岁宁嫁进裴府这几年,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裴家给的?
她手里头那间铺子,一年到头能有几个进项?
便是不说,她也该明白自己离了裴府便什么都不是了。
裴知衡是笃定的。
这样的人,怎么敢真的走。
却见许岁宁睁开了眼,那双眸子干干净净的,什么情绪也没有。
她自来是知道的,她在裴知衡这,不过是闲暇时候的一个消遣。
他所给予的一切,不过是施舍罢了。
他以为她只是在闹,以为她说和离,只是一时意气。
可恰恰相反,她已然决定和离,便不会再回头。
她不愿让裴知衡把她的决心当作一个笑话,一次玩闹。
裴知衡却被她那一眼看得愣了一瞬。
他从没见过她这样的眼神。
就像在看一个与她全然不相干的人。
裴知衡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不安便更重了。
许岁宁便趁着裴知衡这一瞬的怔愣,将他那只手拨开,坐起身来。
那温软的身子从他怀里抽离时,带起一阵细微的凉风,吹在他胸口,竟叫他觉得那里空了一块似的。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捞,指尖却只擦过她寝衣的边角,什么也没抓住。
许岁宁坐在床沿,脚探下去勾了绣鞋。
她的动作很是从容,弯腰穿鞋时,鸦青的长发自肩头滑落,垂在腰侧,衬得那一截露出的脖颈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她站起身,扯过架子上的披风,利落地披在肩上,又低头系好了领口的带子。
银红的披风裹着她纤细的身子,那颜色浓烈而秾艳,越发衬得她面容娇俏,像一枝开在深夜里头的红山茶,冷清清的,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动人。
裴知衡坐在床榻上,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道被他碰过的系带在她腰侧紧紧地系着,他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岁宁。”他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许岁宁没有回头。
青丝如瀑,银红的绸缎披风垂落至脚踝,她站在烛火下,侧影被光勾勒出一圈柔软的轮廓。
裴知衡这才发现,许岁宁的面容其实生得极好。
他向来知道她好看,否则也不会头一回见她便愣在原地。
可她平日总是一副温顺低眉的模样,叫他看得多了,便也习惯了,觉得那不过是一张寻常的面孔罢了。
可此刻她站在那里,未施粉黛,素净着一张脸,眉目疏疏淡淡的,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眉眼间那股清冷的气韵,竟是他从不曾见过的。
那双清透妩媚的眸子随即垂下来,落在他面上,声音轻轻软软的:
“大爷,我从未与你闹过什么。”
“只是这日子,我实在过不下去了。”
她说着,转身走到桌案旁。
裴知衡这才注意到,那桌案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封和离书。
纸张铺得平平整整,墨迹是干的,边缘压着一方小小的青玉镇纸,显然是她早就写好了的。
许岁宁拿起那封和离书,走到床榻边,递到他面前。
“大爷,和离书,你签了吧。”
裴知衡看着她递过来的那封和离书,看着上面端秀工整的字迹,看着末尾已经落好的“许岁宁”三个字,他只觉得一股火气从胸口猛地蹿上来。
他方才说了那么多软和话,甚至主动放下身段去抱她。
他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她还要怎样?
她一个没有娘家撑腰的孤女,离了他裴知衡,离了裴府,她还能去哪儿?
她那间小铺子一年到头能挣几个钱,够她租一间像样的院子么,够她养活自己么?
更不必说她一个和离过的妇人,日后谁还愿意娶她,谁还敢要她。
她什么都不懂。
不过是被人捧了两日,便不知天高地厚了。
“岁宁。”
他沉下声,眉头拧得更紧,“你一定要这么决绝么?你这般闹,闹给谁看?我方才同你说了那许多,你一句也听不进去?”
许岁宁低着头,没有看他。
“大爷,从前你娶我,本非你所愿。”
“婆母也记恨我,认为是我害死了二爷。你从不帮我说话,不也是这么想的么?”
“既然我们相看两相厌,何不一纸和离,各自安好?”
裴知衡被她这话堵得一时语塞。
他是没帮她说过话,可母亲是长辈,她一个做媳妇的,受几句责难又怎么了?
天底下哪个做媳妇的没被婆母说过几句,怎么就她这般娇气,这般受不得委屈?
他还未开口,许岁宁已经转过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下一只匣子,从里面拿出一枚玉佩来。
那玉佩通体莹润,底下缀着一穗已经褪了色的红绳。
许岁宁拿着那玉佩走回来,递到他面前。
“当年,我很感激大爷救了我。”
她的声音仍旧是温软的,“今日既要和离,这玉佩,该物归原主才是。”
许岁宁将玉佩放在榻上,而后她转身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看裴知衡的脸。
月容见许岁宁出来,又穿得单薄,忙迎上去,拿了狐裘披在她肩上,急声道:"少夫人怎得出来了?还穿得这般少,要是感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许岁宁只低声道,“让人把偏院收拾出来,我住那。”
“再有,宅子的事,你催一催,我想早些搬出去。”
话音刚落,裴知衡的身影已追了出来,声音沉沉的,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岁宁,你从前怎么闹,我都没说什么,但你实在不该拿和离来任性妄为。”
许岁宁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在月色里站得笔直,纤瘦而单薄,像一株被风吹着却不肯折腰的细竹。
裴知衡看着那道背影,心里那股火气越烧越旺,可又夹杂着一点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慌乱。
他几步走到她身后,将那封和离书攥在手里,用力一撕,连同床榻上那枚玉佩一起,掼在许岁宁脚边。
“这和离书,我不会签的。”
“你任性胡闹,也该有个限度。”
“这玉佩我不认得,你也不必拿这些旧事来挟制我。”
说罢,他转头对闻讯赶来的长顺冷声道:“少夫人执迷不悟,禁足院内,何时知错,何时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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