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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明远终于发现老太太不见了。派了人四处去找,看见邻里就问。
邻居几家的老人妇人坐在门口纳鞋底,井明远连忙上前询问。
“主簿老爷,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老太太在后街卖羊汤,都卖了一个多月了。”
“可不是,羊汤馆都出名了,临安镇谁不知道这事。”
井明远如遭雷击,面红耳赤地同时,也暗暗怪这个老太太多事。
好好在家里享福不行吗,一大把年纪了还折腾,还卖什么羊汤,那能有几个钱。
眼看井明远远去,一群女人头对头的凑在一起咬耳朵。
几颗头上的虱子们相互串门,配种,生崽……
“看看,都说井家这个主簿老爷对自家老祖宗好,我瞧着也就那样,人搬出去一个月了才发现,要我说,真到哪天老太太死了,尸体臭了一个月也不一定能被人发现。”
“啧啧,我可听说了,这主簿老爷可是井老太君一手带大的,居然也这个德性……”
井老太正在忙着卖羊汤,井明远火急火燎的赶过来。
“曾祖母,您这是干什么?!怎么这么大年纪了还不让人省心。”
“快,收拾收拾跟我回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曾祖母,我跟你说话呢!”
井老太像是没听见,继续捞汤,放肉,招呼客人来端。
“井主簿,你家老太君的手艺不错,快,你也来一碗,坐着跟咱们吃一口。”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井明远觉得头皮发麻起来。
是县太爷!
县太爷身边还有衙门的几个同僚,井明远的老脸一下滚烫起来。
“县尊,您也来喝羊汤啊?”
县太爷似笑非笑:“是啊,这段时间常来,你刚刚说什么?要老太君回去,老太君要是走了,我们这些等着喝羊汤的人怎么办?”
这话一出,立即引起了众食客的不满。
“主簿大人,人家老太君都没说什么,你来掺和什么。”
“你没看见老太君每天都很开心吗?百善孝为先,老人家在最后的时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又何必为难。”
“好个自私的井官人,自己在家不善待老太太,如今老太太自立门户还要被如此针对。”
井明远点头哈腰,哄了县太爷又安抚了群众的情绪,无奈的看向老太太。
多少年了,老太太每天都半死不活,一副乞丐婆的样子。
穿着那件穿了几十年的破烂衣服,以及破洞的老旧布鞋,丢人现眼。
头发十年如一日的摊成油,滋养一堆虱子跳蚤,也不洗澡,浑身酸臭的在茅厕边住着。
平时更是碍手碍脚碍眼碍鼻,老是喜欢在门口招笑。
他提醒了一次又一次,可老太太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照样我行我素。
可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太太不仅穿上了新衣服新鞋子,头发也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凑近的时候,不憋气都闻不到臭味了。
更令井明远震惊的是,井老太死洋洋的脸上居然洋溢着明媚的笑容,跟客人说说笑笑的。
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不显得苍老,反而显得亲切和蔼。
井明远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明艳的曾祖母。
众目睽睽,井明远知道,起码当下他是没有办法把老太太叫回去的。
而且县太爷等一干同僚在,他作为井老太的曾孙,干站着也不是个事。
于是捞起袖子,开始给老太太帮忙。
忙忙碌碌小半天,羊汤全部卖完。
太阳刚刚好落下来,染红了半边天。
“哎哟我怎么又来晚了,井老太君,您就不能多进点羊肉吗,咱们这么多人都还没喝到羊汤呢。”
井老太也很无奈。
原本让羊肉铺子的人三个月后再送十斤的羊肉,结果现在人数激增,别说十斤了,一百斤都不够。
不过赶着太阳落山的节骨眼卖完也是好事,省得劳累。
“诸位不要着急,明天还有,明天再来,我多给你们加些肉……”
主簿大人养尊处优,多少年没有干过这种粗活了。
此时累得浑身疼,坐在凳子上哼哼唧唧。
“曾祖母,现在人都走了,您可以理我了吧?跟我回去吧,不要再卖羊汤了,如果缺钱,我可以给你。”
“曾祖母,你理理我啊,你什么时候搬出来的?你一把年纪这样乱跑很危险的知不知道。”
“曾祖母,你也要为我考虑考虑,我是主簿大人,你一个八十岁高龄的老太太还出来抛头露面,你让别人怎么看我。”
井老太弄了三碗羊汤,自己一碗,老黄一碗,小虎一碗,小虎的最多。
井明远一边说,她一边吃。
吃完了擦擦嘴,抬头看井明远。
“我不想每天饿肚子,我不想没有衣服穿,我不想没有水洗澡,我不想住在茅厕旁边,我不想在你家等死。”
井明远躁动的心情渐渐平缓,甚至微微下沉。
说起来,一个行动迟缓的老太太,没人帮忙,又如何打理自身。
再说那身乞丐一样破烂衫,如果不是没人给她新衣服穿,老太太又何至于此。
他不是不知道张玉珍做的事,可他忙于公务,无暇顾及老太太。
平时能做的,只有力所能及多在老太太耳边念叨几句。
可他整日劳累,偶尔发泄一下情绪而已,又不是真的不在乎曾祖母了……
井老太无意揣度他心里怎么想,只神色平静的低下头收拾碗筷,语气淡淡。
“如果你真的还当我是你的曾祖母,隔段时间来羊汤馆看看我就是了,能及时为我收尸,也算全了你我祖孙一场的缘分。”
关了铺子,锁上门,井老太安安心心睡觉去了。
井明远站在屋外,看着渐渐乌黑的天,肚子咕噜噜的叫。
转身往家走去。
他想起自己小的时候,母亲因为生他而死,父亲体弱多病。
爷爷奶奶一死,二伯和三叔就闹着要分家。
独留病重的父亲抚养一家老小。
老的是井老太,小的是他。
第二年父亲病逝。
家里穷得没钱买棺材,最后草草把人葬了。
五十多岁的曾祖母带着他,为了活下去,一把年纪了在外面摆摊卖菜。
一边卖菜一边教他读书习字。
那个时候最美味的东西,就是曾祖母腌的萝卜干。
一条一条的,很有弹性,放进嘴里嚼啊嚼,嘎嘣脆。
如果遇到他生病,或者冬天快来了,实在熬不过去,没有办法了,井老太就会腆着脸去找二伯和三叔。
“说白了我们根本没有血缘关系,凭什么要我养你。”
“当初说好了是老大负责给你养老,现在老大死了,你也应该去地下找老大才对啊!”
面对羞辱和谩骂,井老太一直态度谦卑,不敢反驳。
“是,我不求你们养我,但是明远这孩子跟你们是有血缘的,看在他还小的份上,你们帮帮他。”
每一次,几乎都是这样的场景。
二伯和三叔零星的给了一点钱,写下了洋洋洒洒的欠条,利息至少翻三倍。
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在心里发誓,一定要考取功名,让所有看不起他们祖孙的人刮目相看。
“曾祖母,你放心,等我长大了,我就给你买新衣服穿,带你住大房子,给你买很多好吃的……”
余晖几乎快要没有了,拖着井明远狼狈地身影,渐渐的缩短,最后淹没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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