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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舟压下心绪,一把将躲在门口的明九拽了出来,对苏缨道:“我与这混小子问清楚了,是他寻衅在先,动手在后,挨打实属咎由自取。今日登门,便是带着他来向三郎赔不是。”
明九被推得踉跄两步,悻悻抬眼,瞧着面带冷色的苏缨,又瞥了眼她身后垂首沉默的裴修,心里登时发慌,肿胀未褪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带着哭腔道:
“三郎哥哥,我知错了……我不该跟着张麒欺负人,以后再不会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一般见识。”
明彩云顺势上前两步,先狠狠瞪了明九一眼,随即换上娇俏明媚的笑脸,道:
“我爹娘听闻了此事,又将他狠揍了一顿,他这回该长记性了。缨姐姐,三郎,你们若是还不解气,我这就把他绑到长凳上,让你们再打他一顿板子。”
这小丫头模样生得标致,笑起来眉眼弯弯,露出颊边两个浅浅的酒窝,甚是讨喜,说话也有礼周全,实在让人生不出反感。
苏缨没出声,这赔礼接不接受,原也轮不到她做主。
明家三兄妹自是看出了苏缨的态度,纷纷将目光投向裴修。
裴修本就没对明九存多少怨怼,那日他听出这人是头回找他麻烦,动手时也畏手畏脚只敢做做样子,先前又被自己狠狠教训了一顿,早就消了气。
况且,真要在这里安顿下来,他也不意与人结怨。
见对方诚心前来赔罪,昨日也帮了自己,便顺势接下台阶,温声开口:
“罢了,知错便收敛心性,往后安分守己便是。”
明九忙不迭应下,明彩云朝明舟递了个眼色,道:“我们带了两只母鸡,还有几贴伤药,全当赔礼。东西微薄,还请三郎千万别推辞。”
明舟取来放在院外的竹编鸡笼,里头卧着两只膘肥健壮的母鸡。
“这两只鸡日日都能下蛋,是宰了炖汤补身子,还是养着生蛋,都使得。”
裴修没有推辞,不冷不热地道了谢。
至此,明家三兄妹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明舟将鸡笼挨着新垒的菜园放着,又将伤药放在廊下的凳子上,便趁着自家妹妹与苏缨攀谈的功夫,将整个院子悄悄打量了一番。
旋即发现,这院子实在不大,统共就三间屋子。
一间灶房,一间茅厕,剩下最后一间便是卧房。
这并非亲生的姐弟二人……竟同住一间屋子?
“哥,回去了。”明彩云唤他。
明舟心绪纷乱,满心都被那间昏暗的卧房占据,竟连招呼也忘了打,一言不发地闷头走了。
明彩云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他的背影,向苏缨和裴修告了辞,便拖着明九追上去。
“哥!”
她气鼓鼓地开口道,“你今天怎么回事?往日那般率性洒脱的人,怎的一见着缨姐姐,连话都不会说了?”
明舟心里揣着事,没理会她。
“哥!”
“明二!”
“明舟!”
明舟这才看了她一眼,他眉眼本就生得锋利,闲闲一瞥,竟让明彩云下意识噤了声。
怒气消退,她才觉出不对,蹙起秀眉:“来之前不还好好的?你到底怎么了?”
明舟咬了咬唇角,半晌,才低声道:“他们……睡一间屋子。”
明彩云一愣,斟酌道:“那院里原也没有第二间能住人的屋子了。更何况,本就是一母同胞的姐弟,因家中穷困同屋不同床,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不是的。”明舟有些焦躁,忍不住想咬指甲,“他俩不是血亲,三郎是苏缨爹娘抱养的。”
闻言,明彩云不吱声了。
走出很远,她才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宽慰道:“自幼一同长大,如今又只剩彼此相互依靠,情分早就和亲姐弟无异。”
见明舟依旧面色不佳,她又接着劝:“哥,你别胡思乱想了。倘若缨姐姐和三郎之间真有别的情愫,咱们本就摸不清他们底细,他们也没必要对外以姐弟相称。”
这句话倒是劝到明舟心坎里去了。
他眉眼间的郁色霎时一扫而尽,“是这个理儿。”
瞧着他这般为情所困的模样,明彩云打趣道:“哥,春心萌动的滋味实在难熬吧?”
她做好了挨训的准备,未曾料到,明舟只深深长叹一声,抬眼望了望天,语气满是怅然:
“就像一头栽落悬崖,却迟迟落不到实处。”
难得听她一贯豁达的双生哥哥说出这般丧气话,明彩云呆滞了好半天,摇头晃脑地感慨:“问世间,情为何物……”
话到一半,便遭一记眼刀,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将后面半截话咽了回去。
院里,苏缨拿了菜叶喂鸡,心想早知有人送鸡来,西瓜皮还能留着了。
裴修立在她身后,攥着袖缘,似是下定决心般,低声唤她:
“苏缨……”
想着每天能收获两个鸡蛋,苏缨心绪颇佳,难得应了他:“嗯?”
“你可觉得……”裴修抿了抿唇角,“那个明舟,好似对你……”
苏缨回身,看他。
裴修却没说下去,轻轻吁出一口气,转了话头:“那日,你为何要隐瞒自己去了古陵山的事?你……不喜他?”
苏缨默然。
她去拿种子播种,裴修也不追问,打了水搁在一旁。
直到将所有种子都栽进土里,苏缨才起身洗去手上的泥土,淡淡开口:
“人可有无端之恶,却难有平白之好,终究是有所图的。”
默了半晌,裴修开口:“那日你出手相助,也是有所图?”
苏缨平静道:“自然有的。”
“……”裴修不解追问,“既是如此,为何又不肯认下此事?”
苏缨本不欲多言,看着他面上的纠结不安,顿了顿,还是开了口:
“以打猎为生,又正值盛年,多半是家中顶梁柱。平白砍去一只手,人便废了。
“我的图谋,便是图自己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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