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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贞二年,正月二十三,封印期满。镇威将军府。
传旨的内监刚出府,正厅满屋子布设就遭了殃。
王彧听闻圣旨往将军府去了,特地赶来道喜。
刚踏进庭院,一个青瓷花瓶从正厅飞出来,碎在他的脚边。
他吓得一缩脚,去看庭院里战战兢兢的下人,用口型问:“这是怎么了?”
府中管家与他多有照面,轻手轻脚地挪到他身边,附耳低语了一通。
越听,王彧的面色越是难看。
他在营中是见过张麒发火的,如今想起来都阵阵发怵,当即立断——
此地不宜久留,走为上策。
刚往后挪了一步,便听张麒怒声道:“进来!”
王彧身子一僵,在众人同情的目光下,磨磨蹭蹭地走到门外。
看着一片狼藉的正厅,他咽了咽口水,气势不足道:
“麒、麒哥……”
张麒坐在屋子里唯一完好的官帽椅上,一手支着额角,一手拎着把长剑,眉眼间戾气未退。
他暴怒的心绪稍有平复,周身的气场仍是森然,让王彧不敢靠近。
良久,张麒长长吁出胸腔里的浊气,咬牙骂道:“被那两个杂碎给算计了!”
王彧方才听管家提及,张麒自请赴豫州的奏折被驳回了,圣意让他留在京营,授职却只是个五品千户。
张麒使了银子打点传旨内监,才知去往豫州的另有其人。
正是他万般憎恨的裴修。
此刻王彧听说“两个杂碎”,好奇心战胜了恐惧,不禁问道:“两个?除了定安王殿下,还有谁?”
张麒抬头,眼含怒火:“明二!”
王彧愣了好半晌,才将东阁大学士与他口中的“明二”对上号。
他尤是不解:“王爷与明大人……没听闻有私交。”
张麒怒极反笑。
那两个杂碎的确说不上有私交,但为了苏缨,却也能合起伙来算计他。
“裴三早在封印前便已上疏,我却半点风声都没听见。”张麒冷笑,“明二当真胆子不小啊,敢瞒着阁老私自将折子一同呈上去。”
王彧听得云里雾里,斟酌道:“明大人在朝中是清流一派,又与王爷并无私交,兴许……不是他做的。”
“你懂什么?”张麒怒道,“他为了裴三自是不会做这种事,可他那是为了裴三么!”
他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哪里走漏了风声。
张麒向来治下严苛,去豫州时带的兵士都是他的亲兵,全无可能私下向裴三通风报信。
眼前这个兴冲冲跑来向他贺喜的傻小子就更不可能了。
傻小子还在问:“不是为了王爷……那是为了什么?”
张麒忍下将他丢出去的冲动,不耐烦地摆摆手:“不该问的别问。”
又是这句话。
王彧忽然福至心灵,瞪大了一双圆眼:“难不成……也是为了那位苏姑娘?”
张麒阴恻恻地望去:“王彧,我是如何教你的?”
王彧被盯得脊背发凉,小声道:“说话……先过一遍脑子,至少留三分。”
张麒气得额角钝痛,“想必你是没有脑子!才什么话都往外说。”
王彧时常挨骂,倒也不放在心上。
见他脸色实在难看,嗓子也哑得厉害,还贴心地出去端了盏热茶,往他跟前一递,劝道:
“麒哥,眼下虽不尽人意,但往后的事谁能说得清?你去不了豫州,说不定机缘凑巧,那位苏姑娘反倒会入京来……”
张麒闻言微愣。
心中的谜团豁然开朗。
定是明二看见了他上疏的折子,心中有所猜忌,便主动找上了裴三。
至于为何明二要找裴三,而不是自己设法去往豫州。
张麒心中也有几分猜测。
他的面色稍缓,接过茶一饮而尽,将空盏塞回王彧手里。
“裴三满心针对我,倒信明二的话……那明二又是什么好东西?”
张麒嗤了声:“一个宁愿跑山头打猎也不愿入仕的人,忽然决定参加科举,还想方设法攀附上余阁老,入仕三年便跻身内阁……当真仅仅是心性大变?”
“明大人……攀附余阁老?”王彧大惊,“不都说余阁老不喜明大人,才致使明大人在内阁过得如履薄冰么?”
这件事,张麒也是近来才得知的。
一日与曹敦吃酒,席间他随口提及,明舟既无背景靠山,何以三年连升两品,跻身内阁。
曹敦与余阁老是旧识,当日被张麒陪侍得心中畅快,也不愿瞒着自己的义子,便吐露了内情——
明舟是余阁老的门生。
故作疏远之态,是因圣上多疑,贯使权衡之术。
余阁老年事已高,此举便是在暗中托举明舟,使其博得圣上信任,日后好让他接任内阁首辅之位。
曹敦还私下嘱咐他,明舟年纪不大,城府却是极深,若非万不得已,切莫与其结怨。
彼时,张麒对此颇为不以为然。
张家与明家是故交,二人算是一同长大的。
虽性子素来不合,却也说得上有几分了解。
可经此一事,张麒算是彻底领会了曹敦话中的意思。
想到这儿,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王彧还当他被气疯了,期期艾艾道:“麒、麒哥……你笑什么?你别吓我啊……”
张麒眉间的阴鸷一扫而尽,起身搭上王彧的脖子,拖着他往外走:
“你不是来贺喜的?走,请我吃酒去。”
王彧心中更是骇然,小声道:“如今还有什么喜值得贺么……”
“当然有。”张麒挑眉。
他不需要去豫州,自有人会想法子让苏缨进京。
届时,就各凭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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