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我在澜城算夜账 > 第四章 我把全城的灯关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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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钉进白鹭正门时,天还没亮。

    刀尖穿透两层门板,停在门内半寸。阿木来开门,手刚扶上插销,便看见那截发亮的铁。他绕到外面拔了两次,刀没动,只扯下刀柄拴着的纸。

    纸上写着三个字:五成一。

    这是四天里的第三件事。前一天下午,老阮送客的三轮车被推下排水沟;再前一天,陶老板在冰仓外被人打断右手两根手指。陶老板昏过去以前听见范魁的声音,也看见一颗包金的后槽牙。

    范魁已经不在鱼市招工。他替赵坤看场。

    赵坤三十多岁,从南边来,右手戴一枚黑玉戒指。他到澜城十天便买下港口最大的海皇宫,二十天后用十二辆新车免费接客。满一个月,赵坤把我请到白鹭三楼,递来一份只写了两页的协议。

    他出一笔足够买三座金鸥的钱,换金鸥百分之五十一;我继续经营三年,同时把十七家店的供应合同改到海皇宫名下。

    金鸥开业以后,那张圆桌没有撤。附近店家先让阿木顺车带两箱酒,后来要求沿用木牌、公开进价和七日结算。七家变成十一家,再变成十七家。它们不是我的店,只是四家酒馆、三家旅店、两间歌厅,以及夜宵摊、洗衣房、车行和冰仓,共用了一本不会临时改价的账。

    赵坤要的也不是电影院。他只要拿到五成一,往后哪家进谁的酒、哪辆车先去哪里,都可以从海皇宫发话。

    “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钱?”赵坤转着戒指问我,“带回老家,够你过一辈子。”

    “我能卖自己的份额。”我把协议推回赵坤面前,“不能替另外十七家卖合同。”

    赵坤没有加价,也没有发火。他把协议折好,离开时甚至结了茶钱。然后陶老板断了手指,老阮丢了车,白鹭门上多了一把刀。

    那把刀没有伤人,却让每一个早来送货的人看见:拒绝五成一,要先算自己经不经得住下一次。

    阿木带着七个码头工人守在白鹭后院。他右臂被木棍擦开一道口子,是送陶老板去诊所时留下的。阿木已经能用很短的中文骂人,他让我说出海皇宫哪个门,七个人当晚就去。

    我确实动过这个念头。白鹭厨房里有刀,金鸥修屋顶还剩一捆铁管,叫来几十个人并不难。可这些东西带出去以后,不会按账本上的数目回来。谁先伤,谁后伤,最后都不是我能控制的。

    我回楼梯屋翻开旧书,正好是“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两条街不是城,阿木他们也不是兵,可一拿着铁管出去,我便在按赵坤的办法做事。他认定十七家店只顾自己,逐家吓住,供应网就会散。我要打掉的是这个判断,不是他门口的人。

    我让阿木把七个人的名字写下来,每人先领当天工钱,再全部回家。阿木站着没动。顾北山从柜台取出陶老板的诊所收据,放到他面前,让他先把能算清的事算完。

    那天晚上,黎真把十七家店过去四个星期五的账带到金鸥。我们算到天亮:十七家一个星期五的平均营业额是六万一千余元,扣除货物成本、车费和日结工钱,平均净利一万八千四百元。若关一夜,真正会立刻压到普通人身上的不是全部营业额,而是五千七百元工钱、四千一百元当天不能久放的食物,以及已经租出的车辆和演出定金两千三百元,合计一万二千一百元。

    金鸥的应急金有两万三千八百元,是我为台风停业和供货涨价留下的。我提出用其中一万二千一百元支付所有当班工钱、买下易坏食物并承担定金,店主各自放弃一晚利润。食物不丢,送到工人家里和两处码头宿舍。若有仓库或车辆因此被砸,金鸥再以设备作抵押,先修再追责。

    顾北山看完数字,问我准备关多久。我回答只关一个星期五,从傍晚六点到次日六点。超过一夜,赔付会失控,愿意一起关门的人也会后悔。我们要证明海皇宫不能脱离街上的人独自经营,不是把十七家店一起拖死。

    第二天下午,我们把方案送到各家。没人被要求当场答应,黎真只留下同一张表:各店平均工钱、易坏货成本、预计补偿,以及关门起止时间。愿意参加的人在自己的那一栏签字,不愿意就照常开门,供货价和结算期都不会被取消。

    最先反对的是小旅店老板孙茂。他说海皇宫与金鸥争份额,不能让住在自己店里的客人替我们付代价。孙茂坚持开门,也要求车行照常接送住客。我同意他的店不熄门灯,并从赔付表里划去他的名字。车行仍要履行已经约定的住客订单,只是不接海皇宫当夜临时增加的车辆。

    孙茂问我:“明晚赵坤坐到桌上,你会不会记得我今天没签?”

    我回答孙茂:“你欠的货款照七天结,新的货也照原价送。若条件变了,你拿今天这张空白栏来找我。”

    冰仓老板则愿意停送,却要求赔掉全部营业额。黎真把过去四周的净利与当夜已排定订单分开,说明金鸥只补工钱和已发生的成本,不购买他本来可能赚到的利润。双方争了近一小时,冰仓老板最后自行承担利润损失,在表上注明只停十二小时。关灯并不是十七个人同时热血上头,而是一栏一栏把不同顾虑谈完。

    陶老板右手夹着固定木板,用左手第一个签名。卖夜粉的吴嫂迟迟没有动笔。她的摊位一天不生火,全家便少一天现钱,也怕第二天有人来砸锅。

    吴嫂问我:“你赔一晚,往后还能天天赔?”

    我回答吴嫂:“不能,所以只做一晚。明天还要靠你自己开门。”

    吴嫂又问:“赵坤要是赢了呢?”

    我对吴嫂说:“你照旧卖粉,我照旧结账。今天签不签,往后的供货条件都一样。”

    吴嫂听完才按下手印。当天傍晚以前,十七家店有十四家签字,另有两家没有签名,却决定自行歇业;最后一家小旅店照常营业,只提前告诉住客当晚不送餐。冰仓、洗衣房、车行和两家主要酒商也同意把原定夜间配送推到第二天早晨。所有人都知道要损失什么,没有谁是被一句“义气”哄来的。

    星期五下午,阿木按删去小旅店补偿后的修订表备出一万一千四百二十元。每个领钱的人都签名或按手印,余下的食物分装后送走。六点,金鸥先清场,已买票的客人可以退钱,也可以换下周同场次。七点,白鹭关厨房,红姨确认四楼的人都离开后,亲手拔掉招牌插头。八点半,两条街只剩居民窗户和那家小旅店的门灯。

    为了防止有人嘴上关门、后巷继续出货,阿木没有派人看守各店,只要求每家次日交一张起止库存表。少掉的货照常结算,谁若私下卖给海皇宫也不会受罚,但以后不能再要求补偿。当夜有一家酒馆卖出六瓶啤酒给留宿客人,第二天主动从补偿里退回相应成本。那六瓶写在账上,整次联动便仍能对得起来。

    海皇宫没有关。它的外墙新装了上百只彩灯,门前停着十二辆车,开场时客人比平常还多。赵坤提前囤了酒和食物,所以没有像传言说的那样一小时就断货。他真正缺的是持续补给:冰仓不夜送,临时找来的车不熟港口路,洗衣房也没有接加急单。到了十点,冰桶先用完;十一点,厨房只剩三种菜;午夜以后,十二辆车有五辆还堵在车站和码头之间。

    更麻烦的是街上没有人。平时客人会先在吴嫂摊上吃粉,再去酒馆等朋友,散场后由车行送回去。那晚他们一下车,只看见一整段关着门的店面。有人以为附近出了事故,不肯让家人下车;有人在海皇宫坐了一小时,找不到别处续场,便提前离开。海皇宫仍有酒,也仍在收钱,只是每过一个小时,空桌便多几张。

    我没有派人堵门,也没有拦一辆送货车。阿木与我整晚都在白鹭后院,按签名表复核工钱。凌晨一点十分,赵坤只带范魁来到白鹭。顾北山点起一盏充电灯,把三楼茶桌搬到一楼。

    赵坤坐下后问:“你能替他们关一夜,能替他们关一个月吗?”

    我把十七家四周的平均账和当晚的赔付表推给赵坤,回答:“一个月我赔不起,你也养不起。明晚大家都会开门,海皇宫也可以照常拿货,但按新店的统一条件:前三个月现结,三个月后无欠款再改七日结。车费、冰价、洗衣价都与别家相同。”

    赵坤指着陶老板的名字,问那两根手指怎么算。我提出由海皇宫支付诊疗和误工费,由范魁赔老阮的修车费;付款不等于承认是谁动手,只代表以后范魁替海皇宫做事造成损失,赵坤不能说与自己无关。相应地,十七家店不得故意抬价,也不能因这次冲突拒绝正常供货。

    范魁在旁边骂我,还提出当夜去撬开冰仓。赵坤听完没有接话,只让他把海皇宫招工时预支的钱交代清楚。范魁说不出数目,赵坤摘下戒指放在桌上,叫自己的司机进来,把范魁带走。此后范魁没有再管海皇宫的场子。有人说他跟货船去了南边,我没有查证。

    凌晨两点四十分,赵坤在结算条件上签名,也写下陶老板和老阮的赔付数。他没有退出澜城,海皇宫仍归他,金鸥也没有多得一分钱。那张协议只确认一件事:从第二天起,他若想在这里做生意,也要坐到桌边按同一套账结算。

    天亮以后,修订后的赔付表还剩一千六百余元无人领取,主要是退票少于预估、两批食物及时转送,没有形成损耗。我让黎真把钱退回应急金。傍晚,十六家店逐一重开,小旅店恢复餐饮,海皇宫的车也按新价格到冰仓装货。街上没有庆祝,陶老板照旧用夹板托着右手收单,吴嫂在锅边抱怨昨晚分出去的肉切得太厚。

    “关掉全城”是报纸摊旁的车夫先说出来的。他们懒得数十七家店,也不在意那一夜究竟花了多少钱。这个说法比赔付表好听,很快传遍澜城。有人因此认定我能一句话决定谁开门,开始主动来白鹭等我的意见。

    顾北山没有跟着叫好。他把用了多年的算盘递给我,自己留下柜台抽屉的钥匙。顾北山对我说:“外面的账从今天归你。记住,你替别人关过一次门,不等于门就是你的。”

    我接过算盘,看见木框上磨亮的手印和背面旧裂纹。那夜之后,我有了调动一条街的名声,也明白名声必须由现钱托住;没有赔付款,十六盏灯不会因我一句话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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