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科幻灵异 > 签收人不存在 > 第一章 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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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岑签字的时候,周序正在算这单如果再晚五分钟,自己得赔多少钱。十二万六千元的冷藏针剂,保价全额,客户备注里连打了三个“勿放驿站”。从站里出来以后雨就没停,前面两栋楼的电梯又在检修,他一路抱着银灰色保温箱上到十二楼,右胳膊已经酸得抬不高。手持终端显示二十二点三十九分,距离冷链超时还剩五分钟。门开得不大,姜岑站在里面,先看了一眼箱子,又看周序湿透的肩膀。她三十六岁,比周序大五岁。周序第一次知道她年龄,是物业阿姨有回填错生日,拿着登记表追到楼下问她。姜岑当时笑了笑,说没事,三十六就三十六,又不会少活一年。周序正蹲在快递车边找她的冷藏件,那句话听得清楚,后来每次看见她,脑子里都会顺手带出“三十六”这个数。

    今晚她没笑。她穿一件洗得发软的深灰毛衣,头发用黑色皮筋随便束着,左边脸颊像刚压过枕头,留下两道浅印。屋里没开顶灯,餐桌那边亮着一盏黄灯。周序闻见姜汤味,还有一点烧糊的葱味。那种味道让他莫名熟悉,熟到他下意识往鞋柜下面看了一眼。那里摆着一双男士拖鞋。不是酒店里那种一次性的。鞋面洗旧了,右脚外侧磨得厉害。周序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底也是同一个地方先磨平。

    “姜岑,冷链件,四点八度。”周序把终端递过去,“你验一下封条,没问题签字。”

    姜岑接过终端,没有马上签。她的手指有点抖,食指侧面贴着半片创可贴,贴歪了,边角翘着。

    “你今天还剩多少件?”姜岑问。

    周序听见她这么问,愣了一下。他们见过很多次,最多也就是“放门口”“麻烦了”“下雨慢点”,没熟到问工作量。

    “这一片最后一件。”周序说。

    姜岑低头在屏幕上写名字。她写到“岑”字最后一笔时,终端卡了一下,签名框闪白,重新跳回确认页面。

    “再签一次。”周序说。

    姜岑没动。她抬头看他,眼神落在他右耳后面。周序那里有一道很短的疤,平时头发盖着,淋雨后头发塌下来才露得明显。她看了几秒,忽然问:“最近还头疼吗?”周序手还托着箱子,胳膊酸得发麻。他想说我们没熟到这个份上,可话到嘴边停住了。他确实有偏头疼,天气一变就发作,站里的人都不知道。他不爱吃药,疼狠了就买两罐冰可乐顶着,和一个十二楼的业主更不可能聊过。

    “你怎么知道?”周序问。

    姜岑没有回答。她重新签了名字,这一次系统很快通过,绿色的“本人签收”弹出来。周序松了口气,把保温箱放到门内的矮凳上。他准备走,姜岑却弯腰从鞋柜最下面拿出一个纸袋。纸袋很普通,便利店装面包的那种,上面被油浸出一点深色。姜岑把袋子递给周序。

    “你的。”姜岑说。

    周序没接。袋口露出一截黑色衬衫。他认出来了。衣领内侧有一排很丑的灰线,是他去年自己补的。那件衬衫不贵,他一直拿来当内搭,前阵子突然找不到,还以为掉在站里哪只编织袋下面。

    “怎么会在你这儿?”周序问。

    姜岑把纸袋往他怀里塞了一点。她指尖很凉,碰到他手背时,周序后背莫名紧了一下。

    “你落下的。”姜岑说。

    “我什么时候来过?”周序问。

    姜岑没有接这句话。她侧身往屋里看了一眼。周序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餐桌上摆着两只碗。一只碗里是吃了一半的面,汤已经没有热气;另一只碗是空的,碗沿搭着一双筷子。靠窗的椅背上挂着一件男士薄外套。周序盯着看了两秒,认出那是自己的旧工作服。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屋内所有东西都很普通。普通得不像有人故意摆给他看。拖鞋鞋头有水渍,旧工作服袖口沾着蓝色圆珠笔痕,餐桌角落压着一张超市小票,上面有一袋他常买的无糖饼干。姜岑也不像在演戏。她脸色很差,嘴唇干,眼底有没睡够留下的青。右手一直按着胃部偏上的位置,像那里不舒服。楼道里传来电梯到层的提示音。姜岑忽然伸手,把纸袋塞进周序怀里。

    “走吧。”姜岑说。

    周序被她推得退了半步。

    “箱子不拆?”周序问。

    “不是给我用的。”姜岑说。

    周序皱了下眉。十二万六的药,收件人是她,本人签收,她却说不是给她用。他正想再问,电梯门已经开了。出来的是楼上的一对老夫妻。老太太提着菜,看到周序还站在姜岑门口,随口说了一句又送药啊。姜岑的神情反而松下来,她扶着门框,朝老人点头。

    “陈阿姨,外面雨大。”姜岑说。

    老太太抱怨了一句车不好打,慢慢往楼梯间走。周序看着她们打招呼,心里那点不对劲又被压下去。活生生的邻居认识她,眼前的人也有温度、有影子,会因为胃疼弯腰。他总不能因为一件衬衫就把一个业主当成骗子。姜岑准备关门时,又叫了他一声。

    “周序。”姜岑说。

    周序回头。她的手搭在门把上,像在犹豫。过了几秒,她把一直戴在右手无名指上的细银圈摘下来,放在鞋柜上。

    “今晚如果有人问,你就说我签收的时候还活着。”姜岑说。

    周序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周序问。

    姜岑看着他,脸上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照实说就行。”姜岑说。

    门关上了。

    周序站了两秒,还是走了。他手里还有纸袋,衣服吸过屋里的姜汤味,隔着纸也闻得到。电梯下到八楼时,终端响了一声,系统补传签收数据。签收时间二十二点四十一分,签收方式本人,体温校验三十六点二。现在高价冷链件为了防止冒领,会读取门锁端的人体温度和近场设备。三十六点二,不算高。周序把终端揣进口袋。二楼上来两个刚遛狗的年轻人,金毛甩了一身水,他往角落让了让。电梯到一楼,他第一个出去。物业大厅今晚比平时亮。雨水从玻璃门外被风吹进来,保洁正在拖地。值班经理坐在前台打电话,语气很冲,反复说已经通知家属了,让对方别再问。周序没多看,推门出去找电动车。刚戴上头盔,十二楼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很沉的响动。不是东西掉地上的声音,更像门被人用肩膀撞开。紧接着,物业经理从大厅冲出来,朝保安亭喊:“七栋十二楼!又报警了!”

    两个保安抓起对讲机往楼里跑。周序坐在车上,手已经拧了电门,又停下来。他想起姜岑那句“照实说就行”。他把车支好,跟着跑了回去。等电梯太慢,几个人走消防楼梯。到十二楼时,零一室门口已经站着刚才那位陈阿姨。老太太脸白得厉害,怀里的菜掉在地上,西红柿滚到墙边。

    门开着。

    姜岑倒在玄关和餐厅之间。

    她还穿着那件灰毛衣,头发散了一半,右手压在胸口,左手伸向门边。刚才放在鞋柜上的银圈掉到地上,离她手指只有十几厘米。保温箱开了。

    里面没有药。

    原本固定针剂的泡沫槽空着,只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管。管里有淡黄色液体,量很少。周序站在人群后面,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她死了,而是她刚才到底为什么不拆箱。物业经理拨了急救电话,又让人报警。陈阿姨想进去,被保安拦住。周序也没往前。快递员看多了住户家门口的事,知道这种时候越往里走越麻烦。可姜岑的眼睛还睁着。她侧着脸,视线正好朝门口。周序不知道她是不是还能看见。他忽然想起纸袋里的衬衫,低头一看,纸袋底部已经湿了。不是雨水。一小片深红从衣服里面慢慢洇出来。

    他把袋口撑开。黑衬衫下面压着一块白毛巾。毛巾中央有血,已经半干。旁边是一枚钥匙和一张折起来的便签。周序没敢当场打开。救护人员十五分钟后到了。医生跪在地上做检查,动作很快,没多久就停了。有人把陈阿姨扶回屋,楼道里只剩物业、警察和医护。雨还在外面下,窗缝灌进来的风吹得地上的警戒带轻轻抖。负责现场的警察姓陈,四十多岁,深色夹克,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点。他先问谁最后见过死者。物业经理指向周序。周序抱着纸袋站在墙边。

    “我。”周序说。

    陈警官看了一眼他的工作服,又看地上的保温箱。

    “几点?”陈警官问。

    “十点四十一签收。”周序说。

    陈警官让技术人员先调门锁记录。结果出来很快。二十二点三十八分,门锁从内侧开启;二十二点四十一分,冷链系统完成活体签收;二十二点四十三分,房门关闭。这些时间都能和周序的手持终端对上。事情看起来简单得近乎无聊。快递员送件,业主签收,十几分钟后突发疾病。直到法医低声和陈警官说了两句。陈警官重新转过身。

    “你确定她签收的时候是活的?”陈警官问。

    周序有点烦了。他指了指终端。

    “她跟我说了话,还把衣服给我。系统有体温。”周序说。

    陈警官没接终端。

    “法医初步看,尸僵和角膜情况不对。”陈警官说,“具体时间要回去检,但她可能在十点以前就已经死亡。”

    周序以为自己没听清。楼道里没有人说话。刚才见过姜岑的陈阿姨已经回屋,门关上了。物业经理在旁边不停看手机。周序站在白得发冷的灯下,手里的纸袋越来越沉。

    “十点以前?”周序问。

    “只是初判。”陈警官说。

    周序转头看屋里。姜岑被白布遮了一半。她脚边那只空保温箱还开着。二十分钟前,她站在门口问他最近还头不头疼。周序不信什么鬼。他送快递三年,凌晨进过停尸房后门,给殡仪馆送过骨灰盒,也在老小区撞见过独居老人死在家里几天没人知道。死人是什么样,他见过。刚才的姜岑会呼吸,会因为胃疼弯腰,指尖碰到他时是凉,但不是尸体那种凉。更何况系统有三十六点二的体温记录。陈警官让他把纸袋交出来。周序迟疑了一下,还是递过去。技术人员戴上手套,一件件取出黑衬衫、带血毛巾、钥匙和便签。便签只有一行字。

    “别找我。先找你自己。”字是姜岑写的。陈警官看完,问周序和姜岑什么关系。

    “业主和快递员。”周序说。

    陈警官拿起那件衬衫,翻开领口。

    “你的衣服为什么在她家?”陈警官问。

    “不知道。”周序说。

    “钥匙呢?”陈警官问。

    “不知道。”周序说。

    陈警官这一次抬眼看他。周序知道自己听起来像在耍赖,可他真的不知道。钥匙看形状像老式防盗门,不是他出租屋的。他甚至不知道毛巾上的血是谁的。技术人员又从纸袋夹层摸出一只指甲盖大小的塑料片,上面印着一串编号:ECHO-07。周序看到那几个字母时,右耳后突然疼了一下。疼得很深,不像皮肤,是从骨头里面钻出来。他眼前晃了一瞬,楼道的灯变成另一盏更暗的灯。姜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针管。他听见自己在说话。“再来一次。”画面只闪了不到一秒。周序扶住墙。陈警官看见了。

    “哪里不舒服?”陈警官问。

    “头疼。”周序说。

    陈警官让同事把他带下楼做笔录。周序下到一楼时,雨已经小了。电动车旁站着站长老曹,显然是物业联系了公司。老曹没问命案,只先问冷链箱怎么回事。那针药登记价值十二万六,如果客户说箱内短少,公司一定先冻结派件员账号。周序忽然觉得这才像自己的生活。人死了,警察查死因;货少了,公司查赔偿。两件事都不会因为他脑子里出现一段莫名其妙的画面就停下来。

    “箱子开的时候是空的。”周序说。

    “你交付的时候呢?”老曹问。

    “封条完整。”周序说。

    老曹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叹气。

    “明早总部肯定先停你号。”老曹说,“你别乱跑,警察问什么就说什么。”

    周序点头。派出所的询问一直到凌晨三点多。他把送件过程说了两遍。第二遍时,技术人员送来初检结果。带血毛巾上的血属于周序本人。周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没有新伤。那件黑衬衫也有他的皮屑、汗液和洗涤残留,最后一次清洗大约在两周内。更麻烦的是那把钥匙。它能打开姜岑卧室衣柜最下面一个上锁抽屉。抽屉里全是周序的东西。两套换洗衣服,一只旧钱包,胃药,剃须刀,还有他去年丢失的身份证原件。身份证丢的时候,他在派出所补办过,记得很清楚。新证一直在用,旧证怎么会在姜岑卧室,他一点印象也没有。陈警官让人把姜岑手机恢复出来。

    凌晨四点十七分,第一批数据出现。过去四十三天,姜岑和周序通话一百七十三次。最长一次四小时二十六分钟。她手机相册里有两百多张周序的照片。吃饭、睡着、换灯泡、坐在阳台修电动车头盔。甚至有一张是他刚洗完澡,头发湿着,坐在床边低头找袜子。这些照片没有摆拍感。角度随便,构图也不好,有些模糊,有些只拍到半张脸。

    周序一张都不记得。

    “你还坚持只是业主和快递员?”陈警官问。

    周序看着那张自己坐在姜岑床边找袜子的照片。

    “我不知道。”周序说。

    这三个字比前面任何一句“不知道”都难说。陈警官没有逼他。天快亮时,法医那边又打来电话。死亡时间仍然无法准确确定。姜岑体表温度明显被人为干预过。尸体躯干部位有长时间低温接触的痕迹,普通法医学指标会因此产生偏差。原先“十点以前死亡”的判断被撤回,真正时间范围扩大到二十一点四十分至二十三点十分。也就是说,周序见到她时,她完全可能还活着。

    这本该让他松口气。陈警官却把另一段监控放到他面前。十一月十五日,也就是两天前,晚上十点零三分,一个穿同款快递服的男人进入七栋。男人戴着帽子和口罩,身高、体型都与周序接近。十点四十分,他从楼里出来。那天没有报修,也没有快递登记,姜岑却在两天后死亡现场留下了周序的血和生活痕迹。周序盯着屏幕。画面里的男人左脚落地时会往外撇一点。和他一样。

    “这是你吗?”陈警官问。

    周序没有马上回答。十一月十五日晚上,他记得自己在城北派件。那天有个客户买了整箱猫砂,住六楼没电梯,他来回搬了三趟,累得坐在楼梯口骂了两分钟。站点应该有轨迹,客户也见过他。可监控里的人走路太像。周序甚至看见对方抬手摸了一下右耳后。那也是他的习惯。

    “不是。”周序说。

    陈警官把视频暂停。

    “你最好能证明。”陈警官说。

    周序从派出所出来时,天已经发白。停职通知和十二万六千元的货损预冻结同时发到手机。他站在路边看完,没有骂人。街对面早餐店刚开门,老板把第一锅油条倒进油锅,白烟贴着棚顶往外走。周序突然很饿。他买了两根油条和一杯豆浆,刚咬第一口,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一条延迟发送的信息。

    发送人显示姜岑。只有一句话。“如果你已经忘了我,先别急着想起来。四十八小时内,找到十一月十五日晚十点零三分进七栋的那个人。”下面附着一张照片。照片拍在快递站后门。一个男人穿着周序的工作服,背对镜头,手里拿着他的旧手持终端。周序认出那台终端。去年十二月,他的电动车被偷过一次。车第二天找回来了,终端没找到,公司从他工资里扣了八百块。他把剩下半根油条塞进嘴里,拦了一辆出租车。三年来,他每天都从别人的门口经过。这一次,有人从他的生活里经过了至少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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