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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寒霜在断瓦上结了一层白壳,灰扑扑的天光顺着墙洞挤进来。

    “都别睡了,起来!”

    十几个挤在干草堆里互相取暖的小萝卜头一个激灵,纷纷惊恐地坐起身。

    “把身上能裹的东西全裹紧。”

    朔离双手搓着冻得通红的脸颊。

    “去后边把锅底下那点肉渣用凉水豁开,每人分两口咽下去,马上走。”

    听到有肉汤,孩子们吞咽口水,由陈默带头,领着阿丫他们去抢底刮锅。

    在一旁,柳知玄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东西,走到少年身后半步的地方。

    他脸色苍白,右眼里带着几根血丝,但神情乖顺。

    “姐姐,东城门离这里有七八里地,我们要避开主街上巡夜还没回去的城防军。”

    男孩低头汇报路线安排。

    “走后街那条臭水沟边上的暗巷,那边没人。”

    “等到天亮透了换防,我们就去后侧的角门。”

    “行。”

    朔离打量了男孩一眼。

    他洗尽了平时脸上故意涂抹的黑泥,估计是为了方便熟人认出,透着病态的清秀。

    “你那门路靠谱就行。”

    就在这时,墨黑色的半透明身影从佛像后方的阴影里跨出。

    S-02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扬,军帽遮住了大半眉眼。

    “这是要带着这十几个小废物跑了?”

    朔离转过头。

    “你昨晚跑哪去了?”

    她没有回答S-02的问题,反问过去。

    “我说你有时候也太神出鬼没了,吃夜宵的时候不见人,天亮了又冒出来说风凉话。”

    “……关你什么事,你现在不忙着吗?”

    对面的虚影瞥了少年一眼,偏过头去。

    朔离见她那欲言又止的模样,扯了扯嘴角。

    “行,那之后说。”

    少年侧过头,对旁边的柳知玄开口。

    “带路吧。”

    ……

    暗巷曲折。

    队伍在男孩的带领下穿过三条废弃的街坊,在即将靠近东城防线的区域,巡夜家丁的铜锣声从砖墙另一侧传来。

    柳知玄立马停下脚步,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示意所有人贴墙站立。

    “当——当——”

    “早出晚归,小心火烛。”

    更夫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锣声慢慢远去,消失在主街的尽头。

    柳知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过头看向朔离,用力点了点头。

    队伍继续向前。

    两柱香后,灰扑扑的天空彻底亮透。

    他们停在距离东城角门不足二十丈的一排废墟后方。

    这里是城门守卫的盲区,再往前走就是空旷的广场。

    角门的铁栅栏拉下了一大半,两名穿着厚实鸳鸯甲的士兵抱着带红缨的长枪,在他们正前方,跪着一家三口。

    其中一个胡子拉碴的流民正扯着士兵的护腿绑带,他在寒风中打着架,手捧着几枚生了绿锈的铜钱。

    “军爷行行好——”

    流民把手往上递。

    “娃儿快饿死了,就放我们出去吧,让我们去南边找条活路。”

    “滚开!”

    士兵一脚踹开流民。

    “再敢靠近城门半步,老子按冲撞军营的罪名把你们全抓去填护城河!”

    “这点破钱连买碗热酒都不够,想出城?没有批文谁也出不去。”

    看到这一幕,朔离缩回脑袋,眯起眼睛。

    “你说的那个校尉,到底管不管用?”

    少年低声询问身侧。

    “这些人可不认什么熟脸,只认手里的真金白银。”

    “管用。”

    柳知玄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从废墟的阴影中迈了出去。

    十几个小萝卜头挤在墙角,屏住呼吸看着他的背影。

    男孩独自一人踏过空旷的广场,迎着角门走去。

    在满是泥泞与饥民的城防线附近,一个虽然消瘦却面容白净的孩童立刻引起了守城士兵的注意。

    “站住!”

    刚才踹人的年轻士兵端起长枪,枪尖直指柳知玄的胸口。

    “哪来的小孩?前面是军营重地,赶紧哪来的回哪去。”

    柳知玄停下步子,枪尖距离他不到一尺的距离。

    “我要见李校尉。”

    他稚嫩的嗓音在寒风中响起,口齿清晰。

    “劳烦这位军爷通报一声,就说柳家的孩子有急事寻他。”

    “柳家?”

    老兵嗤笑出声,他上下打量着这营养不良的男孩。

    “哪个柳家?这都城里的高门大户老子就算没全见过,也听过几耳朵。”

    他摆了摆手。

    “你要是说相国府底下的柳家,就别在这寻开心了。”

    老兵指着紧闭的城门口。

    “城主府一年多前就贴了告示,柳家一家老小早就跟着相国大人的车队出城逃难去了。”

    “你一个跑这来认亲戚的小骗子,也不打听打听清楚。”

    听到“出城”、“逃难”这几个词,柳知玄的眼底波澜不惊。

    在火光冲天的血洗之后,为了粉饰太平粉饰朝堂上的争斗,那些人向外放出的官方消息便是柳家出城南下了。

    正好。

    男孩低下头,手探入腰间贴身的内兜里,摸出一个用灰色丝绸层层包裹的布包。

    他上前一步,将布包在老兵的面前一层层解开。

    灰布展开,里面赫然躺着两样东西。

    上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沉香木令牌,牌面的正中央刻着一个深陷入木理的“柳”字,边缘雕着繁复的金丝绞边。

    在令牌的下方,压着一枚成色极品的羊脂白玉镯。

    老兵一愣。

    这玉镯的名贵程度,绝不是在这个连死人都快被翻底朝天的都城外郭能轻易拿出来的。

    两个底层士兵对视一眼。

    “你在这等着,别乱跑。”

    老兵不敢去碰那块透着古怪的牌子,转身快步跑向角门后方的一排石砌值房。

    在废墟后方,陈默缩着,朔离微微眯眼。

    只要情况不对,她绝对会在第一时间带着这帮小鬼撤退。

    半盏茶的功夫后,老兵领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军官从角门内走了出来。

    来人穿着玄黑色的鱼鳞甲,腰间挂着宽刃长刀,颌下留着一圈短须。

    李校尉大步流星地走到拒马前,注意到了寒风中的男孩。

    “知玄?”

    校尉的眼睛睁大,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两步跨过警戒线,蹲在柳知玄面前,双手按住男孩瘦削的肩膀。

    “真的是你?”

    他的视线在男孩洗干净但冻得发青的脸上来回扫视。

    这确实是他曾经在柳府席面上见过几次的柳家次子。

    但当初那个被仆从簇拥着、皮肤白皙的少爷,现在怎么会变得如此瘦弱,还穿着这件脏兮兮的旧棉袄。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校尉的眉头紧锁。

    “城主府的卷宗上不是说,你们柳家已经跟着相国府的车队由大道迁往南边了吗?”

    他看了一眼四周。

    “你爹娘呢?你怎么一个人在城门口?”

    面对这位旧识的追问。

    柳知玄的肩膀发抖,眼眶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接着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砸在衣襟上。

    “李叔叔。”

    他顺势扯住李校尉粗糙的袖管。

    “我们当时确实是跟着车队出城的,可是半路上遇到了出来抢劫的流寇。”

    男孩抽泣着,将在心底编排过无数遍的谎言说出。

    “车队乱了,我摔下了马车,和爹娘走散了。”

    “我一个人在路上躲了好久,根本找不到他们去哪里了。”

    “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顺着原路偷偷走回都城,然后跟流民一起过日子,终于今天有机会来找你。”

    听到这番凄惨的描述,李校尉的脸色变幻。

    他的手在柳知玄的背上安抚性地拍了两下,余光瞥向站在后方的两名手下,给了一个让他们退开些的眼神。

    “走散了……”

    “李叔叔。”

    男孩双手捧着灰布包裹,递到李校尉的胸前。

    “这是我身上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柳知玄仰头望着面前高出他大半个身子的大人。

    “他们都说南方安定,我爹娘肯定去南边的主城了。”

    “李叔叔,你可以放我出城吗?我要去南边找到他们。”

    “知玄。”

    李校尉面露难色。

    “你这要求,实在让老叔难办。”

    他指了指身后紧闭的正城门,叹气。

    “最近城里头风声紧得很,上头发了死命令,没手令,连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柳知玄听到推脱,心沉了下去。

    他迅速抬起手,将灰布包裹推到李校尉的鱼鳞甲前方。

    “李叔叔。”

    男孩嗓音稚嫩。

    “我知道规矩严……”

    接着,他探入那件破旧夹袄的内兜,将另外几块碎散的银角子也一并抓了出来。

    这正是朔离一直存了好多些年的钱,今天早上出门前,她分给了他一部分用来“跑门路”。

    “这是我娘留给我最后的念想了,还有我攒下的几块银子,全都给您。”

    “只要能在那扇木门上开条缝,我就能出去找我爹娘了。”

    李校尉半蹲在寒风里,他盯着几块零碎的银子和玉镯。

    过了足足十息。

    他终于伸出手,一把将灰布包裹连同碎银全数按进了自己的腰包。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这世道,没有什么是银子砸不开的,更何况这玉镯换做米粮,够他一家老小滋润地活上好几年。

    “行吧。”

    “看在当年你爹的一饭之恩,老叔担这个干系。”

    李校尉皱着眉头看着瘦弱的男孩。

    “不过外头现在乱得跟一锅粥一样,流民、土匪满地跑,你一个孩子出去就是送菜。”

    “老叔去马厩里给你牵一辆运草料的板车,再套匹老马,你路上好歹算个脚力,但是——”

    李校尉的“但是”还没在喉咙里转完,废墟阴影处猛地窜出个人影。

    “哎呦,李校尉,多谢您的大恩大德了!”

    朔离一个箭步从砖墙后跨出,清脆的嗓音截断了李校尉的话头。

    她大步流星地凑到两人跟前,右手十分自来熟地拍着柳知玄的背。

    “我就说这小鬼是个有福气的,今天可算碰到活菩萨了!”

    少年脸上的市侩笑容堆得满满当当。

    “您刚才说有马车?那可真是太好不过了!”

    朔离大手一挥,指向身后。

    随着她的动作,十几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小要求花子从废墟后面探出头来,怯生生地望着这边。

    “您看,我们这人也不少,正好跟小柳是个伴。”

    朔离拍着胸脯保证。

    “这一路上我们肯定把他全须全尾地护送到南边,安全得很,您就放一万个心吧!”

    李校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半步,手本能地按在腰间的长刀刀柄上。

    他定睛一看,面前是个穿着破烂麻衣的少年,后头还跟着乌泱泱一帮泥腿子叫花子。

    “哪来的要饭花子!”

    李校尉怒喝一声,就要发作。

    这些在烂泥里打滚的流民,竟然敢跑到军营造次,还想顺杆爬要马车?

    他刚要抽出刀鞘,视线却瞥见了被朔离拍着后背的柳知玄。

    男孩并没有挣脱那个流氓的手。

    相反,在朔离跳出来的瞬间,柳知玄的肩膀本能地放松了些许,眼底闪过实打实的安心。

    这种下意识的动作落在了老兵的眼里。

    李校尉常年在刀口上舔血,自然明白这世道的险恶。

    一个失去家族庇护的十岁孩子,落在外面那群恶狼眼里就是一块肉。

    这孩子能在这个连树皮都被啃光的死城里活上大半年,还知道跑来找他求救,背后绝对少不了别人的的护持。

    李校尉冷哼一声松开手。

    “算了。”

    “既然是你们一直护着他,这趟顺风车给你们也罢。”

    ……

    半个时辰后,东城角门外的一处偏僻荒道。

    一辆宽大的双轮木板车停着,前面套着瘦骨嶙峋的黄膘老马。

    这本是军营里用来拉夜香和馊草料的废弃物件,现在成了朔离等人逃命的唯一指望。

    陈默爬上了前头的驾车板,他手里捏着一根秃了头的皮鞭,紧张地扯着缰绳。

    十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挤在铺着干草的马车上,几个年幼的女孩好奇地伸手去摸老马干瘦的屁股。

    “啪。”

    阿丫一巴掌把同伴的手打开。

    “别乱碰,朔姐姐说了还要靠它走路呢,惊了马我们都要下来走。”

    马车尾部,朔离正盘着腿坐在上面,双臂环抱在胸前。

    “快点啊,天全亮了就不好跑了。”

    她望着角门的方向,等着正在跟李校尉话别的柳知玄。

    不远处的拒马旁,李校尉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裹。

    他将包裹塞进柳知玄的怀里。

    “这里头是两张死面饼子和一点肉干,军营里的吃食也不多了。”

    李校尉嗓音粗哑。

    “你们这乌泱泱十几张嘴,肯定是不够分的,路上省着点。”

    柳知玄双手捧着包裹,扬起乖巧感激的脸庞。

    “谢谢李叔叔。”

    李校尉叹了口气。

    他抬起头,瞥了一眼正大剌剌坐在马车尾巴上的少年。

    那个叫花子一身的匪气,怎么看都是个在乱葬岗里为了半块饼能把人骨头敲碎的狠角色。

    “知玄。”

    李校尉收回目光,低声叮嘱。

    “到了外头也是死人成堆,别到处乱跑。你……你就多多依仗那个驾车的家伙吧。”

    “那小子虽然年纪不大,但这一身老道耍流氓的做派,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这等没底线的人,乱世里反而最能带人活下去,你跟着他,别讲什么少爷脾气,先保住命就是了。”

    听到这番诚恳的劝诫,柳知玄用力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李叔叔。”

    他抱着包裹,正准备转身跑向马车。

    “知玄。”

    李校尉的嗓音再次响起。

    “其实……柳家已经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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