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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宫门深深,步步惊心

    马车驶过长长的宫道,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邱莹莹坐在车厢里,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凉。

    她没有进过宫。原主的记忆里,对皇宫的印象也浅淡得很,只模糊记得幼时曾随嫡母入宫请过一次安,被那巍峨的宫墙和金碧辉煌的殿宇吓得连头都不敢抬。如今邱莹莹自己坐在这辆驶向深宫的马车里,才真切体会到那种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她不知道此去会面临什么。带她走的太监面无表情,只说是“问话”,可这宫里头的“问话”,从来都不只是问话。

    马车终于停下,一个尖细的嗓音在外面响起:“邱姑娘,到地方了,请下车吧。”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走了下去。眼前是一座并不算大的偏殿,灰扑扑的院墙和半旧的匾额都透着一股冷清。两个上了年纪的宫人立在廊下,垂手低头,跟木桩子似的。

    “邱姑娘请。”那太监引着她进了殿门。

    殿内陈设极简,一张长案,几把酸枝木椅,靠墙立着一座博古架,上头摆着几件看不出年代的瓷器。光线昏暗,窗纸泛黄,空气中浮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

    一个年长的女官已经在里面等着了。那女官约莫五十出头,面白无须,眉毛细长,嘴唇极薄,看人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久居宫中的阴冷与审视。

    “邱姑娘,这位是慎刑司的张尚宫。”太监低声道,“您有什么话,就好好跟尚宫说。”

    邱莹莹心里一沉。慎刑司,这地方她就算没见过也听说过。宫里犯了事的宫人内侍,多要经过慎刑司问话。那地方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攻心。

    张尚宫却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上下打量了邱莹莹好一会儿,才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吧。”

    邱莹莹没有坐。她微微一福身,声音平静:“臣女邱莹莹,见过张尚宫。不知尚宫唤臣女前来,所为何事?”

    张尚宫挑了挑眉,似乎对邱莹莹这份不卑不亢有些意外。她转身走到长案后坐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邱姑娘不必紧张。今日请你来,只是问几句话。你与镇北王爷相熟,想必也该知道,王爷在西北遇袭一事闹得朝野沸沸扬扬。圣上忧心,便想从王爷亲近之人这里,了解些情况。”

    邱莹莹心中冷笑。了解情况?厉溪延遇袭与她一个替他整理藏书的小小庶女有什么关系?圣上若真有疑虑,也该去问兵部、问边军,怎么会把火烧到她身上?

    但她面上不显,只道:“尚宫明鉴。臣女只是替王爷整理书斋的杂事,对西北军务一无所知。王爷遇袭一事,臣女也是前些日子才听说的,至于内情,实在不知。”

    “哦?”张尚宫的眼神锐利起来,“可本尚宫听说,邱姑娘与王爷过从甚密。王爷离京前一晚,还特意让人给邱姑娘送了东西。可有此事?”

    邱莹莹的手指微微收紧。

    “确有此事。”她坦然道,“王爷差人送来一枚书签,是平日整理书籍时所用。臣女替王爷当差,王爷赏些小物件,并不过分。”

    “只是一枚书签?”张尚宫追问。

    “只是书签。”邱莹莹答得坚定。

    张尚宫盯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却未达眼底:“邱姑娘倒是个实诚人。既然如此,本尚宫就明说了。朝中有大臣上奏,说邱姑娘以整理藏书为名,频繁出入镇北王府,暗通消息,私相授受。王爷离京期间,你又多次往返,行踪诡秘。有人怀疑,你与王爷之间的关系,并非只是主仆那么简单。”

    邱莹莹的心猛地一沉。

    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有人把她和厉溪延的关系,往“私通”上引。在这个女尊男卑的世道,虽然女子地位较高,但未婚女子与男子私相授受,仍是极不体面的事。更何况对方是手握重兵的亲王。一旦坐实了“私通”的罪名,不仅她邱莹莹要身败名裂,连厉溪延都会被泼上一身脏水。

    “尚宫。”邱莹莹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坦荡,“臣女与王爷清清白白,从无半分越礼之举。臣女出入王府,皆是为了书斋差事,且每次都有王府管事姑姑陪同或知情。若有人拿此做文章,臣女愿与那人对质。”

    张尚宫不说话,只盯着她,仿佛在判断她话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过了好一会儿,张尚宫才缓缓道:“邱姑娘不必这么激动。本尚宫也只是奉命问话,不是要定你的罪。只是,空口无凭。你说你去王府是为了整理藏书,可有人能证明你确实在做这件事?”

    邱莹莹想了想,道:“听竹居中有我亲手编撰的《听竹居藏书总目》全三册,上面所录书目千余种,每一册的归类、编号、修补记录皆有明细。此物现存放于王府,可随时取来查看。”

    张尚宫点了点头,对旁边侍立的宫人使了个眼色。那宫人领命而去。

    邱莹莹知道,这一关,自己算是暂时稳住了。但她更清楚,对方既然敢把她弄进宫里来,就不可能只准备这么几招。后面的路,只会越来越难走。

    果然,那宫人去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带回来一个消息:“尚宫,王府那边说,听竹居的门锁着,钥匙在邱姑娘身上。”

    张尚宫看向邱莹莹。

    邱莹莹从腰间取下钥匙,双手呈上:“尚宫,钥匙在此。但听竹居乃王爷私人书斋,未经王爷允许,臣女不敢擅自让人入内。”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只是“看门人”的身份,又暗指对方若强行入内,便是冒犯王爷。

    张尚宫的脸色微微一僵,随即挥了挥手:“罢了。那书册之事,改日再验。今日先请邱姑娘在此休息片刻,等圣上那边有进一步的旨意。”

    说完,张尚宫起身离去。

    邱莹莹被两个宫人带到了偏殿后面的一间小屋里。屋子不大,只有一张窄榻和一张小几。窗子开得高,光线极暗,像一间半地下的囚室。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

    邱莹莹坐在窄榻上,环顾四周,知道自己是被软禁了。

    她没有被吓到,反而出奇地冷静。她从小到大没经历过什么大事,可每当真正陷入困境的时候,她骨子里反而会生出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来。这种劲儿,是她上辈子加班到凌晨三点改方案时练出来的,是跟极品甲方斗智斗勇时磨出来的。现在,也一样。

    她靠在墙上,慢慢理清思路。

    第一,圣上不可能亲自下旨抓她。她一个侍郎家的庶女,还不够格让女帝费心。今天这出戏,多半是有人借了圣上的名头,或者通过宫里的关系,把她弄进来。

    第二,这个人是谁?刘氏虽然恨她,但刘氏的手还没那么长,伸不到宫里。最有可能的,是慕容家。慕容晴的父亲是丞相,在朝中树大根深,又一直想让慕容晴嫁入王府。厉溪延对邱莹莹的另眼相待,对慕容家来说,就是一根卡在喉咙里的刺。

    第三,他们为什么挑这个时候动手?因为厉溪延不在。他在西北,山高路远,消息传递再快也要数日。而这段时间,足够他们把邱莹莹这个“碍事的人”从京城里抹掉了。

    邱莹莹把这几条想通之后,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觉得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楚。

    她走到门口,贴着门缝听了一会儿。外面没什么声音,只偶尔有巡逻宫人经过的脚步声。她想了想,转身回到窄榻上坐下,闭目养神。

    她知道,现在最要紧的是沉住气。能救她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厉溪延,可他在千里之外,远水解不了近渴;另一个,是宋姑姑。小满那个丫头虽然胆小,但还算机灵。只要她把消息带到了王府,宋姑姑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邱莹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王府,已经因为她的突然入宫而乱作了一团。

    宋姑姑听到小满的哭诉后,脸色登时就变了。她让小满在王府待着别动,自己叫了两个心腹,拿了厉溪延走前留下的对牌,亲自去了一趟邱家。可邱家人自己都懵着,谁也不知道宫里为什么突然来拿人。

    宋姑姑又去打听消息。她在京城多年,人脉颇广,几番周折后终于得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线索:今日传邱莹莹入宫的,是长乐宫的一位嬷嬷,跟慕容家走得颇近。

    宋姑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她看着手里的对牌,又看了看阴沉沉的天,低声道:“王爷离京前说过,若邱姑娘遇到难处,用这个对牌去请抚远侯帮忙。”

    抚远侯沈行知,厉溪延为数不多的挚友,也是当今女帝跟前说得上话的人。

    宋姑姑不敢耽搁,立刻派了人去抚远侯府送信。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邱莹莹不知道自己在那间小屋里待了多久。她没吃没喝,嗓子干得厉害。门开了一次,一个宫人送进来半碗凉水和两块干饼,什么话也没说就出去了。

    邱莹莹没动那饼,只喝了口水,又继续坐回去。

    她开始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像是回到了从前被锁在公司茶水间里加班到深夜的日子。那时候她也这样数过呼吸,数着数着天就亮了,方案也做完了。

    现在,方案做不了,但天也一样会亮。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又轻又稳,不像是之前那些宫人。

    接着,门锁被打开了。

    邱莹莹睁开眼睛,看向门口。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那儿。他穿着鸦青色的锦袍,腰配长剑,面容冷峻,通身的气派叫人不敢逼视。

    邱莹莹愣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是厉溪延回来了。

    可等那人走进来,她才看清,那不是厉溪延。虽然身形相似,但五官不同。这人眉骨更高,眼窝更深,一双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他看了邱莹莹一眼,声音不大,却让人无端安心:

    “邱姑娘,我是沈行知。受镇北王所托,来带你出去。”

    邱莹莹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咬了咬唇,把眼泪逼了回去,起身行礼:“多谢侯爷。”

    沈行知点了点头,侧身让出门来:“走吧。有什么话,出去再说。”

    邱莹莹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那间关了不知几个时辰的小屋。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宫灯次第亮起,把长长的宫道照得影影绰绰。

    沈行知走在前面,步子很大,邱莹莹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一路上有不少宫人内侍侧目,但没人敢拦。沈行知那张脸,在京城就是一块活招牌。抚远侯要带走的人,还没几个敢多问。

    一直走到宫门外的马车旁,沈行知才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向邱莹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像有几分玩味。

    “邱姑娘果然有些胆色。”他说,“在那种地方待了一整天,还能不哭不闹,少见。”

    邱莹莹苦笑:“侯爷过奖了。我不过是在硬撑罢了。”

    沈行知笑了一下,没再多说,只做了个“请”的手势:“上车吧。王府的人已经等着了。”

    邱莹莹上了车,沈行知却没上来,只骑上一匹黑马,在前面带路。

    马车驶离宫门时,邱莹莹掀开帘子,回头望了一眼夜色中的宫城。那巍峨的轮廓,仿佛一头沉默的巨兽,静静地伏在黑暗里。她心中暗暗发誓:这种地方,她再也不想来了。

    可她也明白,只要她还站在厉溪延身边,这样的日子,恐怕不会少。

    她放下车帘,从怀里摸出那个旧荷包,捏了捏里面的书签和纸团,心中默念:“厉溪延,你可一定要好好的。我还等着你回来,给我撑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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