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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毕业季的味道浓了。宿舍楼下的布告栏贴出就业方案上报的通知,班里人忙着跑关系、托门路。陶爱民不去凑,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摊开一张纸。纸是从年前就写起的,叫《资产处置清单》。第一稿写在一月,那时母亲来信说厂里工资压了仨月,他第一次把“清零“两个字落到纸上。上头一行字:一九九四年六月三十日前,名下包含代持的全部资产,处理干净。
他拿铅笔,把每一项又过了一遍。
临江老城区商铺十七间,一百零二万,收着租。那是他二十一岁跑单帮攒下的第一笔大钱买的,靠的是合肥、南昌、上海三地价差的八个点,每一间都沾着火车硬座上的灰。云州滩涂三百四十亩,三十年使用权,三十万,荒着——他知道那片地将来有用,可现在,先用不上,得先交出去。一年定期,一百九十万,那是留着毕业前清零的垫底钱,八个月前提前支取三十万付了厂子参股,利差他算过,一年少进两千六,他眼皮都没眨。借给卫东的二十万,立了据,月息一分,一笔能收回的债——可他心里清楚,这钱卫东还不上之前,他或许已经进了山沟,到时候这笔债,算谁的?同福糕点厂十万,两成分利,还算顺,老师傅们守规矩,年底能分个两万。罐头厂那笔,投了十八万,追回来八万五,净亏九万五——那回他守规矩,对方不守,吃了哑巴亏,这笔他早认了,认的是自己看人看浅了。
拢共,三百六十万出头。每一笔,他都记得怎么来的。
他在这串数字底下,另起一行,写:已支出,二十七万,不留名。
那是正月里走东方实业送出去的,一百八十户娃的一年书。这笔不在清单的“待处置“里,因为它已经处置完了——花在了刀刃上。
剩下三百三十多万。六月三十日前,要一笔一笔,归零。
铅笔尖在“归零“二字上顿了顿。前世他攒到过比这多百倍的家底,可那都是公家的、单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这一世,这三百万出头,是他一刀一刀、一趟一趟、一张一张券磨出来的,干净。干净的钱,干净地来,也得干净地去。
他太知道前世那两万块的教训。手一伸,就守不住。所以给自己划了死线:进体制前,名下一分不留。
可真正难的,不是“留不留“,是“怎么交出去,交得清清白白“。
他前世见过太多“捐赠“变成利益输送的戏。钱出去了,名留了,账却经不起查。这一回,他不能重蹈。得有人见证,得有法律文书,得每一分都说得清来路、去路、用途。
他想了想,要谈的人有四个。
舅舅杨立冬。当年借他四千二起家,后来追加两万,是这趟买卖最早的合伙人。三百六十万怎么散,得先跟舅舅说清楚——不是请示,是交代。舅舅问“你留一千万谁能说你什么“,他得答得回去。
周文远。粮站世家出身,跟了他一路算账,三个本子、十一趟、认购证、国债,没有周文远的数字,他走不到今天。这笔账散了,得让周文远知道,不是不信任,是这条路只能他一个人走。
李正律。法学院同窗,当年模拟法庭上他说“等你当了官,我第一个来查你“。将来若有人要查这笔钱的去向,李正律就是那个查的人。得让他从头到尾看明白,经得起查。
还有一位,大学里的导师。论文落地的人,也是看着他从“倒腾价差“转到“想弄明白这个国家怎么分钱“的人。这条路走不走得通,导师比谁都清楚他为何要走。
四个人,四场谈话。每一场,都是一次把“干净“二字,钉死在纸上的过程。
他盘算过顺序。先跟舅舅谈——老人家攒了一辈子钱,最听不得“散“字,得让他明白,这不是败家,是归位。再跟周文远谈,周家是粮站世家,最讲“账要平“,这笔账散了,得让周文远亲手核过,才肯信。然后找李正律,走法律文书那套,公证、代持、捐赠,一步不能省。最后见导师,把这条路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说一遍——导师若点头,他这辈子就不慌。
这四场,没有一场好谈。可正因不好谈,才得谈。前世他见过太多人,钱临到头了,要么舍不得,要么交得糊涂,最后两样都落空。他不想给自己留那种遗憾。
他把清单折好,塞进那个牛皮纸袋。袋里还有股东代码卡注销回执、商铺租契、罐头厂收条、东方实业的签收本。一样一样,都是他这两年攒下的“痕迹“。清零那天,这些痕迹,得有个去处。
窗外蝉开始叫了。毕业典礼定在七月头上,分配方案六月中下旬下来。他给自己留的时间,不多。
他想起撕账本那夜。七页纸算的是“我买不买得起“,撕了,是因为买不起。可买不起厂,不等于什么都不做。二十七万帮了一百八十户一年,是能做的;进体制去推那个“法子“,是更该做的;而这三百三十多万干干净净归零,是必须做的——为了不变成前世那个人,也为了将来站在那个位置上,腰杆是直的。
父亲那块工牌,硬纸板,缠三层胶。他这辈子大概带不走那块牌子,可他能把“让这样的手有活干“这件事,带进体制里去。
苏晓晴那句“别把自己算丢了“,和父亲的“手在活就在“,其实是一句话的两头。他进体制,是为了让更多的手有活干;可若把自己算丢了,那双手,也就没了主心骨。
他摸了摸窗台那两棵桃苗。新叶舒展开了,绿得扎实。苏晓晴说账要平苗床也要平,他这人本分,倒比苗床更难平——前头是父亲那样的手要顾,后头是苏晓晴那样的人在等,中间还夹着三百三十多万的干净去向。
六月的风,很快就会吹到。清单上的人,他要一个个去谈。公证处的门,他迟早要进。
而那个“让能救厂的规矩早几年立起来“的念头,从撕账本那夜起,就钉在了他要走的那条路的最前头。
他合上袋口。牛皮纸袋沉甸甸的,装的不是钱,是他这两年攒下的全部痕迹,和一份不肯含糊的干净。
离六月三十日,还有四十来天。四十天,说长不长。可要把三百三十多万交代得清清白白,四十天,刚刚好——不赶,也不拖。他这辈子最怕的,从来不是没钱,是钱到了手,人却守不住。这一回,他要把“守不住“三个字,从自己身上彻底抠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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