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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荒原怎么变作沙漠?”“大风军至死未降,战至最后一人。盘龙城也被敌国屠戮泄忿、不留活口。”茶馆里醒木啪地一拍的说书桥段,此刻从贺淳华几人嘴里说出来,连半分戏谑的调子都没有,“这些战役太过惨烈,英魂的怒火与怨忿上冲天际、下沁土地,令盘龙城方圆百里生机断绝、河流改道,于是荒原慢慢变成了沙漠。”
“还有一种说法。盘龙城指挥使钟胜光本人就是强大的术师,他知道独木难支,遂在盘龙城破之际集数万英魂之力,对这片土地进行了诅咒,令它化作不毛之地。”贺灵川耸了耸肩,“这样,西罗保不住盘龙之地,但拔陵、仙由国也占不走。事实上,现在这片沙漠的确不归任何国家所有。”
年松玉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叩,目光扫过贺家父子:“还有呢?”
“但钟胜光也给进出沙漠的活物留下一线生机,即红崖路。那也是大风军从前行走的路线。”贺灵川看着年松玉道,“还有许多细节。你若想继续听下去,我们最好开宴,边吃边说。”
话音未落,一直端坐的国师孙孚平忽然开了口,声线压得很低,像裹着层化不开的冰:“贺大人所知,也是这些?”
“差不多。”贺淳华眉峰一动,瞬间听出了话里兜着的异状,“国师之意?”
孙孚平指尖漫过茶盏边缘,瓷面映出他深不见底的眼:“别卖关子了。大风军是钢铁之师不假,指挥使钟胜光也是强人不假,但主力精锐都被抽调回国以后,大风军凭什么还能孤守二十年?那时仙由国的军队已经可以横扫大半个西罗,即便西罗仍有名将也抵挡不住。”孙国师淡淡道,“你我都知,这仅凭满腔热血是做不到的。”
屋中静了瞬。窗外本该掠过的夜风声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战争的胜负只取决于强弱。最残酷的事实是,弱者再热血,也逃不过败亡的宿命。
敌人那般强大,尤其仙由国兵精将强,对盘龙城发动进攻超过三百次。最密集时,一个月就有十五回。
缺食缺水、缺人缺武器的大风军,凭什么能坚持下来?
贺淳华喉结微滚,沉声答道:“史料不足,无以判断。”
再怎么荡气回肠,毕竟也是百多年前的往事。后世可以嗟嘘,却有几人打算深究?至少贺淳华没有,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孙国师,盘龙沙漠的往事,跟我大鸢眼下的困境到底有什么关系?”贺淳华往前倾了半寸身子,目光锐利如刀,这两人总不可能千里迢迢跑来听他讲故事。
孙孚平终于起身,靴底磕在地面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两步走到贺淳华正对面,双眼紧锁住他的视线,没有半分转圜余地:“这就是我要说的。大风军坚持下去的关键,说不定也是我们扭转卧陵关战局、解除国都危难的关键!贺郡守,这一次你责无旁贷!”
贺淳华面色骤肃,指节下意识扣紧了扶手:“愿闻其详。”
贺灵川后脊瞬间绷成一条直线——对方终究要图穷匕现,先劈头扣下这么大一顶帽子,也不知道老爹接不接得住。
“大风军中主簿何简跟随钟胜光多年,城破前病亡。仙由国攻下盘龙城后清点其遗物,发现他对这段历史有简要记述。”孙孚平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桌面滑过来的。
贺灵川忍不住脱口插嘴:“原来真相一直藏在我国,为何未见史端?”
各国都建有国史坊,收录本国和前朝历史,尤其是前朝史。本国史往往一笔带过,但前朝史被广大学究们钻研得最深,从秘辛典故到人情人性,其中缘故不用多说,人人都懂。并且这种成果是乐意向民间公开的,尤其盘龙城、大风军这样的忠烈往事,更应该树作典型、教化万民,以收润物无声之效。
年松玉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凉悠悠的:“因为,不能说!”
“那时,笔录已经破损不堪,连不出多少完整的字句,也无法还原历史全貌。但其中清清楚楚记载一事——”孙孚平猛地往前探身,原本压得很低的声音里,像藏着根淬了寒的针,刺得满室空气骤然发紧,“——在盘龙荒原重为绝地、大风军穷途末路之时,钟胜光举行了酬神血祭!”
“酬神!”贺灵川失声道,后半句惊得差点掀翻面前的茶盏。
年松玉脸色骤变,立刻竖指压在唇前,指尖都透着紧绷的力道,轻轻“嘘”了一声:“小点声儿,乱议这个要杀头的。”
贺淳华面色瞬间沉得像浸了墨,下意识放低了声量,每个字都裹着凝重:“既是酬神,当然秘而不宣。”
酬神就是血祭神明。鸢国将禁止酬神写入了国法。这是根本大法,惩罚极重,一旦被发现,最轻也是杀头,再重者族诛,公卿不赦。
其实不独是鸢国,世上各国莫不如是,区别只在刑罚轻重而已。贺灵川当然不会忘记,自家就是因为祖父遭人诬告,才被皇帝砍了全家脑袋,罪名即是“酬神”。这两个字,就是贺家人刻在骨头上的刺。
不过所谓的禁止酬神,不包括祭拜山泽水灵、山野妖怪、门神灶神、财神福神这样的民间泛神,毕竟人们对升官发财、身康体健有本能要求,遏制不得。各国明令禁止的,是私下拜祭特定、具体的神明,也即是官方所说的“邪神”、“恶神”。比如让贺灵川的族人脑袋落地的罪名,是拜祭“仝明真君”。
划重点来了——判定“酬神”最主要的依据,就看仪式中有没有用上活祭、人祭。你要只是在心底念叨两句,或者给神明献上几盘烧鸡腊鱼,不管你拜的哪一位,国家才懒得管你。
贺淳华喉头滚动了一下,哑声开口:“钟胜光拜祭了哪一路神明?”
“弥天。”孙孚平话音刚落,贺家父子的神色同时猛地一跳。他紧跟着解释道,“没有尊号,因为原文写得简单,‘顶礼膜拜,求纾于弥天’。西罗也禁酬神,钟胜光是不得已为之,我想何简不会详细记录整个过程。”
这个名字太陌生,贺淳华眉心拧成了死结,沉声道:“国师可曾听过这一路神明?”
“未曾。”孙孚平缓缓摇头,下一句话却像惊雷炸在几人耳边,“但钟胜光采取血祭,并且祭品还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贺淳华拍案而起,衣风扫得案边烛火剧烈晃荡:“什么?!”
钟胜光也真是个狠人,把自己的亲生骨肉都献祭给了神明。贺灵川心脏突突狂跳,暗暗咂舌,难怪是邪神,竟要吃人性命。
他定了定神,听见自己发哑的声音问出去:“那么这位神明回馈了什么?”
“神明大悦,惠赐大方,以之应敌,杀一顺百。”孙孚平两手一摊,指尖在空气中划过,像捏着半张烧剩的纸,“可以摘读的原话就这么多,余下的都已污损,并不可见。”
“写了和没写一样。神明那么大方,到底赐下什么退敌的神物?”贺灵川眉峰一挑,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满,“两位千里而来,总有头绪吧?”这时就不要卖关子了。
他心里微有唏嘘。钟胜光再怎样骁勇神武,到人力穷尽、无力回天时,也忍不住向神明求助了啊。反过来说,神明到底有什么手段,让陷入死局的大风军又能逆风翻盘,再坚挺二十年?
孙孚平扫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小子无知,对国师也敢不敬”的沉压,指尖在案几上重重一顿:“光凭何简的书看不出所以来,直到前不久大司马找到一封古信,那是钟胜光的亲卫手写的绝笔信。这两件古物对照——”他故意顿了半息,看着贺家父子同时凝神屏息的模样,才一字一句砸在寂静里,“终于真相大白!”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将三人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谜底终于揭晓:“弥天神赐下来的宝物,就叫作‘大方’!钟胜光称其为‘大方壶’,其实是惑心虫的巢穴。”
惑心虫?贺灵川心里一跳,很佩服取名的大佬,真是直白易懂啊,别人一听就知道这虫子能干什么。
不过他亲爹马上又把简单事物复杂化了,声音里全是惊涛骇浪前的凝重:“这东西是不是还有个正名,叫作‘三尸虫’?”
“不错,就是三尸虫。”年松玉笑了笑,笑意里却裹着彻骨的寒意,“它根本无形无质,分寄于人类头、腹、足三处,引出恶妄、郁躁。无论武者还是术师,证道第一步就得斩三尸、破执妄。不过军队里的大头兵根本对付不了它,用出来就是战场上的大杀器。”
“军队血烈之气极盛,又有国运庇佑,寻常邪祟根本近不了身,但这惑心虫……”孙孚平声音压得极低,视线扫过殿外沉沉的夜色,“一旦放出去,卧陵关的几十万守军,怕是不出三日,便会人人自相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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