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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谢六相隔十步。左边那个胸口还留着凤羽针尖,脸色白得像船帆;右边那个衣甲整齐,连鬓角被雨打湿的弧度都与他一样。若不是右边脚下没有影子,连谢听雪也未必能一眼分清。
“无生教用我丢失的三年记忆造了他。”左边谢六说。
右边谢六摇头:“他在矿井被命骨侵蚀,记忆残缺,性情也变了。我才是完整的谢六。”
“完整”两个字让甲板上的旧部迟疑。
真正的谢六醒来后忘了三年。他不记得自己为何追查寒江,不记得与同伴约定的暗号,有时连谢听雪爱喝什么茶都答不上。右边这个却能叫出所有人姓名,甚至记得北风渡那晚每一支箭落在哪里。
谢听雪握剑的手没有动。
陆临渊走到两人中间:“先别急着证明谁真。船要掉了。”
断云风轮忽快忽慢,船身正向左倾。三千人被迫挤向右舷,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船腹那只陆守石的手仍抓着龙骨,黑色纹路沿木梁向六座风阵蔓延。
楚玄微掀开舱板看了一眼:“肉身里种着倒生树根。它在吃风阵的名字,等六座轮都忘了自己是轮,这船就真成棺材了。”
“能砍树根吗?”
“砍得深,你爹先散架。”
“今日的好消息都很节省。”
陆临渊把引魂灯交给谢听雪,自己钻入船腹。楚玄微跟在后面,嘴上说怕徒弟死得太快欠下酒债,手里却提前捏好三枚护魂棋。
船腹狭窄,龙骨像一条被剖开的巨兽脊梁。陆守石的肉身被黑根缠在中央,皮肤已近木化。每次船身震动,他体内便传出细小敲击,三短一长。
矿工求援的节奏。
“爹,我下来了。”
肉身没有睁眼,敲击却停了。
楚玄微蹲下摸了摸树根:“魂与肉分开太久。你若直接把魂灯放回去,倒生树会顺着魂火长进他的记忆。到时候醒来的未必是陆守石。”
“那怎么合?”
“先让肉身记得自己是谁。”
“他连糖都忘了。”
“记忆不只在脑子。矿工握锤的茧、断指的疼、下井时身体先迈哪只脚,都在骨头里。”楚玄微用指节敲了敲龙骨,“修士锻骨,练的也不只是硬。骨是人最慢忘记的东西。”
陆临渊把手按在父亲腕骨上。
冷,硬,几乎没有活气。
他想起小时候陆守石教他写“陆”字。父亲自己写得歪,把左边阜旁写成一架矿梯,右边像摔倒的人。陆临渊嫌丑,陆守石说字写得能认就行,人活得能回家最好。
“你每次下井,左脚先踩木梯。”陆临渊低声说,“右腿年轻时被矿车压过,遇冷会疼。你抡锤时先咬后槽牙,因为怕一张嘴把骂韩九功的话说出来。”
肉身食指动了一下。
倒生树根猛地收紧。
上方传来巨响,谢听雪的声音从舱口落下:“右边的谢六动手了!”
无影谢六忽然拔刀,目标却不是左边的自己,而是引魂灯。他一刀斩开护灯冰层,灯火被刀风卷起,直扑陆守石肉身。
楚玄微抬手落棋。白棋撞住灯火,却被灯中一缕黑气咬碎。
“他想让魂肉强合!”
陆临渊来不及多想,扑过去用手捂住灯口。黑焰烧穿掌心,疼得他几乎松手。照骨镜自行浮起,镜面中出现两条路:放开,可保自身;握紧,偿寿三年。
他把镜子扣在船板上。
“又不付?”楚玄微问。
“穷习惯了。”
陆临渊咬牙把灯火压回灯芯。黑焰沿掌纹往手臂钻,他照着方才听骨的法子,把全部注意放在胸骨。没有灵气,没有骨鸣,只有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肋骨。
他顺着这节奏呼吸。
疼还在,却不再乱。
楚玄微看了他一眼,没有夸,只把两枚护魂棋按进他手腕,替他截住黑气:“这是凡躯的定息。练到极处,能在乱军中听见自己的心。别小看,许多开脉修士死前都找不着自己喘哪口气。”
甲板上刀光乱响。
真正的谢六与无影谢六打得几乎一模一样。两人的刀路、步法、护主的习惯都出自同一段人生。左边刚斩肩,右边已封肘;右边虚刺,左边提前半步侧身。旧部插不上手,只能看着自己熟悉的人杀自己。
谢听雪没有出剑。
她问:“北风渡后,你最恨我什么?”
左边谢六一怔:“我不敢恨小姐。”
右边立刻道:“殿下救我性命,我从无怨言。”
谢听雪眼神反而更冷:“都在说谎。”
左边谢六胸口起伏,半晌才咬牙道:“你亲手缝了十一针,第三针最疼。你说忍着,我那时恨你为何不让军医来。”
右边谢六道:“军情紧急,殿下亲自治伤,是臣之荣幸。”
谢听雪出剑。
她刺的是右边。
无影谢六胸口裂开,没有血,只有密密麻麻的记忆丝线。那些丝线仍在模仿忠诚,喊她殿下、小姐、主上,却没有一句难听的真话。
“人不是只由正确答案组成。”谢听雪剑锋一绞,“尤其不是只由忠诚组成。”
记忆丝线四散,钻向船上众人。顾长庚雷剑横空,将它们逼进一只铜匣。几缕仍逃进真正谢六体内,他闷哼跪地,眼中闪过三年间零碎画面。
“先别逼自己想。”谢听雪扶住他,“记得多少算多少。”
断云刚冲出北港,便遇上鬼市放出的追风钩。十二枚黑钩挂住云层,拖出一场逆风。飞舟在空中横摆,右舷几乎贴到云下山峰。
后舱一根主梁断裂,几十名伤员连同担架向船边滑。谢六刚与记忆残影交手,胸口又开始渗血,仍第一个扑过去压住担架。几名矿工把腰带接成长绳,一个老人趴在甲板边,手指磨得见骨也不肯松。
陆临渊从船腹爬出,没有去拉最显眼的担架,而是先砍断一只滚动粮柜的固定绳。粮柜改变方向,撞住倾斜主梁,给所有人争出三息。
“你不怕粮全洒了?”钱掌柜叫道。
“人掉下去,粮留着给谁?”
众人借这三息把伤员拖回。粮柜却在撞击后裂开,里面滚出一个僵硬船工。他早已死去,手中仍攥着舵盘钥匙,胸口关牒写的姓名竟是“陆守石”。
陈铁算盘检查后道:“有人用你爹死籍登记了舵手。白骨关沿途云哨只认这具死籍,断云才能一路不被查。”
“所以船上有个死人。”陆临渊看向船腹真正的父亲,“还用了另一个死人的名字。”
死船工舌下藏着一枚蜡丸。蜡丸内只有一句话:入关后,勿信第一场雨。
字迹与陆守石七年前留信相似,却少了一个习惯性的顿笔。陆临渊没有断定真假,只把纸交给谢听雪封存。
“为什么不照镜?”她问。
“镜子会给答案,也会替我选相信谁。先留着疑问。”
船腹中,陆守石肉身终于睁开右眼。
眼珠已被烧成黑晶,里面却映出陆临渊幼时的脸。
“小渊。”肉身张嘴,发出的却不只一个声音。
另一个声音来自倒生树根,温和、从容,像有人坐在很远的棋局后说话。
“白骨关到了。”
断云冲出鬼市封阵,正撞进清晨第一缕天光。
前方云海尽头,一座由无数脊骨垒成的雄关横在天地之间。城门高百丈,门洞里吊着成千上万张人皮关牒。每张关牒都在风中念自己的名字。
城头站着一个本该死去的人。
赵承章仍穿着那件被血染过的县令袍,半边脸覆着骨甲。他向飞舟举杯,笑得像在寒江县衙第一次见面。
“陆公子。”
“我家第二位主子,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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