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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拓野的脸色很不好看。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后来的职场,他被人捧惯了。
以他的条件,以他的身份,从来只有别人迁就他的份。
今天拿出这样的态度对待苏禾,已经是放低了身段,主动服软了。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可苏禾不但没有顺着台阶走下来,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他往外推。
多少是有些不知好歹。
“好好说话不行吗?”
苏禾看着他,觉得挺好笑的。
当年她提分手,他眼都没眨就同意了。
后来她从共同的朋友那里听说他在瑞士交了新女友,她甚至没细问。只觉得自己可笑。
那她又算什么?
他年少无知时脚边随处可见的破石头。
如今他在外面看过了阿尔卑斯山的雪,忽然觉得还是这块石头顺眼,于是千里迢迢飞回来,弯下腰说,
喏,我回来了,你该感激涕零了吧。
苏禾觉得,她这辈子都没有听过比这更好笑的事。
可她不想跟他吵。
不是怕他,是觉得没有必要。
“江总,你是我的上司,说实话我也不想得罪你。”苏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但介于我们以前的关系,我们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如果你有女朋友,我不想惹上麻烦。”
她的话说得客气又疏离,把两个人的距离拉得远远的。
这份客气让江拓野难堪。
他向来高傲。
能为了苏禾专门回国,放下瑞士的一切飞到西港,在他的人生字典里这已经是突破底线的行为了。
可眼前这个女人不但没有露出半点感动,反而公事公办地叫他“江总”,提醒他“保持距离”。
他冷冷地看着她,下颌线绷得像一把刀。
“苏禾,你别后悔。”
以前的江拓野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
但一旦说了,就代表他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苏禾太熟悉这个声音了,在过去那些年里,每次听到这个声音,她都会先低头认错。
她小心翼翼地妥帖地照顾着他的自尊心、他的情绪、他的体面,像捧着一件易碎瓷器。
可后来她遇到了江瓒。
那个比她小六岁的男生,会在她加班到深夜时煮好一碗热汤面端到电脑前,会在她生理期把热水袋提前充好塞进被窝里,会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什么也不问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打游戏陪她。
她才知道,原来在一段感情里,自己也可以是被照顾的那个人。
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是不需要拿尊严去换的。
苏禾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出了大堂。
这一次,江拓野没有追出来。
苏禾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确认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才慢慢走回前台。
后厨已经把打包好的外卖送出来了,蜜汁叉烧、蒜蓉炒菜心、一份热腾腾的海鲜粥,用港悦轩的牛皮纸袋装着,袋口封得整整齐齐。
她拎起纸袋走出去。
两家虽然在同一栋骑楼里,但入口是分开的。
她绕了一圈才找到安全通道,推开沉重的防火门,楼道里是老式骑楼的窄楼梯,水泥台阶被岁月磨得发亮,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
她一边爬楼梯,一边掏出手机给江瓒发消息。
【禾禾要吃饱】:猜猜我在哪?
又拍了一张牛皮纸袋的照片和楼梯间的画面发过去。
消息发出去的同一秒,楼上忽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重重摔在了地上。
苏禾吓了一跳,握着手机愣在台阶上。
她把纸袋往胳膊上挎了挎,加快脚步往旁边的骑楼走。
还没走到楼梯口,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是饱饱】:我下楼买饭了。
【禾禾要吃饱】:……
【我是饱饱】:你上去等我一下,我同事们在。
苏禾盯着屏幕,觉得有点奇怪,
他刚才说忙得来不及吃饭,这会儿又说下楼买饭。
不过转念一想,也许是被她说了之后才想起来要吃饭的,便没多想,推开了安全通道的门。
楼上是一条实木装修的走廊。
脚下铺着深色的老船木地板,踩上去微微发沉,墙壁用同色系的实木墙板包裹,暖黄的壁灯光从磨砂灯罩里滤出来,把整条走廊笼在一片幽静温润的琥珀色里。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咖啡豆香气,混着若有似无的檀木调香薰。
这里不像是一个服务生打工的地方,倒更像是某个私人会所的后廊。
苏禾有些局促。
她攥紧了手里的牛皮纸袋,缓步往前走。
走廊里安静得出奇,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老船木地板上轻轻回响。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一扇门后面传来动静。
“搞什么!这么突然,到底是谁来啊……我不管,这破衣服……”
话音未落,眼前的雕花木门“砰”的一声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一个男人拿着件白衬衫从门里走出来,正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
衣服刚套进一只袖子,他就和站在门口不知所措的苏禾撞了个对脸。
那件白衬衫有点眼熟。
跟江瓒平时发给她的那张“顾客把咖啡泼我身上了”的照片里的工服,一模一样。
苏禾避无可避,只能尴尬地挤出一个笑容,举起手打了个招呼。
“你……你好。”
对方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明显地愣了一下。
下一秒,男人立刻收起了脸上所有的暴躁,换上一副标准的营业笑容,整齐的白牙,弯弯的眼睛,帅气得像是从哪本时尚杂志的广告页上的模特。
“美女你好,你找谁啊?”
苏禾打量了他一眼。
眼前的男人看上去跟江瓒差不多大,一张脸好看到过分,五官精致得有些攻击性,是那种站在人群里能让人第一眼就看到的长相,一看就像靠脸吃饭的。
苏禾飞快地在脑子里搜索了一圈,想起了江瓒平日里常常挂在嘴边的那位“苦命同事”。
“你就是陆贺安吧?”
陆贺安没想到自己的名字会从眼前这位美女嘴里说出来,眉毛一挑,笑容里多了几分得意的痞气:“不是,我虽然刚来西港没多久,但没想到名声这么快就传到你们美女圈子里了,”
“江瓒说你父亲赌博输了好几千万,把你抵押给债主,最后被卖到西港来以身还债的。”
苏禾认真地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同情,“没错,就是这个名字,陆贺安,是你对吧?”
陆贺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苏禾平日里听江瓒讲了不少他和同事之间的事,每次听完心里都酸酸的。
江瓒说陆贺安是他在咖啡厅最好的兄弟,两个人一起值夜班、一起被领班骂、一起在后厨偷吃客人剩下的甜点。
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可苏禾听得眼眶发红。
心疼江瓒,也心疼这些被原生家庭拖累、逃不出命运泥潭的小男孩。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连忙捂住嘴:“哎呀,我是不是不应该当着你的面提这些私事的?不好意思啊!江瓒在吗?我刚好在楼下吃饭,怕他没吃晚饭,给他带了点吃的。”
苏禾话音刚落,屋子里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江瓒从里面快步跑了出来。
他还穿着那件被咖啡弄脏的白衬衫,衣襟上的咖啡渍已经干成了浅褐色的印子,袖子胡乱卷到手肘,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匆忙赶过来的。
陆贺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被江瓒逼着穿上的同款白衬衫,又看了看江瓒衣服上那滩精心制作出来的咖啡污渍,整个人都气笑了。
为了在那位姐姐面前装穷装可怜,连假工服都整出两套来了。
真有你的,江瓒。
“怕他没饭吃是吧?”陆贺安斜了江瓒一眼,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跟江瓒从上京一路玩到西港,认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江瓒这个样子。
此刻的江瓒站在苏禾面前,浑身上下的锋芒收敛得干干净净,
那双平日里冷得能冻死人的眼睛此刻湿漉漉的,像一只被人从雨里捡回来的大金毛,耷拉着耳朵摇着尾巴,
只要苏禾伸手给他顺顺毛,他连命都能给她。
一脸不值钱的贱样。
陆贺安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三遍,忽然灵光一闪,意识到苏禾的重要性的同时,他也意识到了一件事:只要在这个姐姐面前,江瓒就不敢露出爪子。
那现在,岂不是报复江瓒的最好时机?
陆贺安玩心大起。
他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凑到苏禾面前,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玩世不恭一键切换成了楚楚可怜,速度之快、演技之精湛,连他自己都要被自己感动了。
“姐姐。”他的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你可别被他这副天真可怜的样子骗了。”
江瓒眯了眯眼睛。
陆贺安假装没看见,继续声情并茂地控诉:“今天店里来了三个富婆客人,每一个都给江瓒带了高级日料,什么蓝鳍金枪鱼、北海道海胆,摆了一桌子根本吃不完。他呀,吃人家的嘴软,一晚上围着那几个富婆姐姐转,把人家哄得眉开眼笑,小费收到手软。姐姐,你这外卖看着可不便宜,你知道我为还债三天没吃饭了吗?富婆客人被他一个人抢光了,我这业绩一落千丈,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了……姐姐,你还是可怜可怜我吧……”
陆贺安越说越投入,说到最后整个人都快贴在苏禾身上了,一只手还作势要去接她手里的牛皮纸袋。
苏禾被他这一通表演炸得有点懵,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把纸袋递给他,这人三天没吃饭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扣住她的胳膊猛地一拽。
那股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步,肩膀撞进一堵温热的胸膛里。
她抬头,看见江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直直地盯着还保持着伸手姿势的陆贺安,瞳孔里的温度低得能结冰。
陆贺安被那个眼神盯得后背一凉,本能地把手缩了回去。
完了,玩脱了。
江瓒一句话没说,拽着苏禾就往外走。
步子又快又急,苏禾被他拉着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
她踉踉跄跄地回头看了一眼还杵在走廊里的陆贺安,觉得这样多少有些失礼:“江瓒,你等一下,你的朋友,”
话还没说完,江瓒已经推开了安全通道的门,把她拉进了楼梯间。
厚重的防火门在身后“砰”的一声自动合上。
楼梯间里安静极了,只有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感应灯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水泥墙壁把外面所有的声音都隔绝了,整个世界忽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禾还没来得及站稳,一道阴影就压了下来。
江瓒把她抵在楼梯间的墙壁上,一只手垫在她后脑勺和冰凉的水泥墙之间,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
他低下头找到她的嘴唇,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的急切,像一只不安的小狗一样又舔又咬,
苏禾的后背贴着凉凉的墙壁,嘴唇被他咬得微微发疼,鼻息里全是他身上那股咖啡豆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气味,耳边是男人带着隐隐怒火的声音。
“姐姐,别看他。”江瓒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还没平稳,声音又哑又低,带着一股孩子气的霸道,“看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像在赌气又像在撒娇,嘴唇蹭着她的唇角一字一顿地说。
“我没有什么富婆客人。他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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