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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眶里浮起一层水光,她赶紧夹起第二片肉,借着低头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赵峥没说什么,只管往锅里下肉。
一筷子接着一筷子,秦京茹面前的碗就没空过。
起初她还顾着小口吃,等一碗热肉下肚,筷子便越来越快。嘴唇烫得发红,她也没舍得停。
直到肚子实在装不下了,她才恋恋不舍地停了筷子。
桌上的三斤羊肉下去了大半,两个爆肚盘也空了一个,不过倒有多半是进了赵峥的肚子。
秦京茹捧着茶杯,看着对面大快朵颐的男人,胆子渐渐大了起来,目光敢在赵峥脸上多停一会儿了。
看着赵峥的好胃口,再看看这桌丰盛的席面。王媒婆昨晚说,这人一个月四十多块钱,有房、有自行车,还没公婆压着。
现在看来,王媒婆那张嘴还是说得太保守了——寻常人家,谁敢这么敞开肚皮吃东来顺啊!
赵峥终于把盘里的肉扫空,放下筷子端起茶杯,看了她一眼:“怎么不吃了?吃饱没?”
秦京茹赶紧连连点头,小声说:“早饱了!峥哥,你胃口真好……我刚才吃得可实在了,这辈子都没吃这么饱、这么好过。”
“以后别动不动就说一辈子。”
赵峥抿了口茶,语气随意:“日子长着呢,这才哪到哪。”
秦京茹怔怔看了他两秒,心跳漏了一拍。她赶紧低下头,脸颊泛着红,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蹭了几下。
“嗯。”
吃完饭,推着自行车出了东来顺。
直奔王府井百货大楼。
没走多远,那栋高大的楼房便出现在秦京茹眼前。
进出大门的人穿着呢子大衣和干净皮鞋,女人头上围着鲜亮的围巾,说话也带着一股城里人的利索劲。
秦京茹站在台阶下,右脚抬起来又放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鞋边沾着的灰,悄悄往旁边的砖缝里蹭了两下。
赵峥已经上了台阶。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她一眼:“跟上。”
秦京茹这才快步追过去。
两人直奔二楼成衣柜台。
玻璃柜后挂着一排排新衣服,布料平整,连褶子都没有。秦京茹站在柜台外,眼睛不知道该往哪件上放。
赵峥扫了一圈,指向中间一件枣红色呢子大衣。
“照她的身量拿一件。”
他又点了点旁边的鞋架:“那双黑色小牛皮鞋,也拿她能穿的号。”
售货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
她看了一眼秦京茹身上的旧棉袄,手仍搭在柜台边,没急着取货。
“同志,这件呢子大衣六十八块,还要十尺布票和工业票。那双皮鞋二十四块,也得用工业券。”
“你们确定要?”
秦京茹刚要摆手,赵峥已经从内兜里掏出一沓大团结。
钱压上玻璃柜台,又放下一叠布票和工业券。
“算账。”
售货员的手从柜台边收了回来。
她拿起钱点了两遍,又仔细核过票,转身去取衣服。
“等着,我给她找号。”
秦京茹站在旁边,喉咙轻轻滚了一下。
六十八块的大衣。
二十四块的皮鞋。
九十二块钱,快赶上她们一家在生产队干两年能分到的现钱。
“峥哥,这太贵了。”
她压低声音,伸手想碰那沓钱,又没敢真按上去:“我穿原来这身就行。”
“买给你的,你就穿。”
赵峥看了她一眼:“往后要跟我进城过日子,就要穿好的吃好的。”
这句话落下,秦京茹的手停在半空。
她慢慢收回手,耳朵一点点染上红色,连脖颈都热了起来。
售货员很快把衣服和鞋拿过来。
“去侧边帘子后面试,鞋不合脚还能换号。”
赵峥把衣服递过去:“换上。”
秦京茹抱住大衣。
呢料又厚又软,带着一股新布才有的味道。她低头把脸埋在衣领边轻轻闻了一下,这才躲进侧边的布帘后。
旧棉袄脱下来,露出里面洗得发薄的夹袄。
红格子呢大衣套上身,肩头正合适,腰间的剪裁将她丰润的身段收得越发利落。胸前圆鼓鼓的,腰却细,衣摆落在膝盖上方,衬得双腿修长匀实。
她又换上黑色小皮鞋,小心踩了踩地面。
鞋跟发出两声清脆的轻响。
秦京茹掀开布帘走出来时,售货员正在整理票据,抬头后动作停了一下。
同样一个人,换身衣服就像换了个样。
枣红色衬得秦京茹脸颊越发的白净,两条又黑又粗的辫子搭在胸前。没了宽大破棉袄的遮掩,发育成熟的身形也显了出来。
售货员上下看了看:“这号正合适。”
赵峥点了下头,将找回的钱装进口袋。
“旧衣服包起来,走吧。”
直到出了百货大楼,秦京茹还在低头看自己的鞋。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有声音。
她走两步便摸一下大衣袖口,又摸摸腰间的扣子,像是非得多碰几次,才能确定这件衣服真穿在自己身上。
路过的两个年轻女人朝她的大衣看了好几眼。
秦京茹的腰背慢慢挺直,原本总往里收的肩膀也舒展开来。
她跟在赵峥身侧,脚步越来越快。
回乡下刨土、挣工分,冬天躺在漏风的土屋里;还是进城住砖瓦房,骑自行车,吃羊肉,穿呢子大衣。
这道账不用算盘,她也算得明白。
傍晚,两人回到长途汽车站。
客车已经开始检票,王媒婆冻得在原地直跺脚。
她一抬头,先看见枣红色呢子大衣,又看见秦京茹脚上的黑皮鞋,嘴巴半天没合上。
“这……这是京茹?”
王媒婆绕着秦京茹看了半圈,手指在呢子大衣袖口上轻轻捏了一下:“这一身都是新买的?”
秦京茹抿着嘴点头,手掌一直护在衣襟上,生怕被人蹭脏。
王媒婆再看赵峥时,脸上的褶子全堆到了一起。
“赵峥同志,你这出手可真够实在的。”
赵峥从兜里取出五块钱递过去。
“说好的跑腿钱。人你找得不错,这一路还得麻烦你送她回去。”
王媒婆接过钱,飞快塞进棉袄里:“放心,准准当当给你送到家门口。”
检票员在车门边喊了一声。
赵峥看向秦京茹:“回吧,初六我去你家。”
“哎。”
秦京茹点了一下头,却没动。
她看了看车门,又回头看赵峥,手指抓着大衣下摆,鞋尖也始终朝着他的方向。
王媒婆拉了她一把:“还看什么?初六又不是明年,赶紧上车。”
秦京茹这才转过身。
她刚抬脚,胳膊忽然被赵峥拉住。
秦京茹身子停在原地,回头看他。
赵峥从自行车前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用麻绳横竖捆紧的牛皮纸包,直接塞进她怀里。
纸包很沉。
秦京茹没防备,手腕往下一坠,赶紧用双手托住。
“带回去,给你爹娘的。”
秦京茹抱紧纸包,手指隔着厚厚的牛皮纸轻轻按了一下。
方方正正,硬实得很。
她的手指停住了。
秦京茹抬起头,眼睛睁得溜圆。
赵峥却已经转过身,推着自行车走进渐暗的街面。
车站的灯光落在他背上,很快又被往来的人影遮住。
“京茹,上车了!”
王媒婆在车门边催了一声。
秦京茹这才回过神,抱着纸包踏上客车。
她坐到窗边,把纸包紧紧压在胸前。
车身缓缓开动。
新呢子大衣贴着脸颊,怀里的东西沉甸甸的。隔着车窗,她始终望着赵峥离开的方向,直到那道背影彻底看不见。
胸口一下接一下,撞得纸包上的麻绳都跟着轻轻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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