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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时分,漫天金辉铺洒下来,将整座小院都浸在一层温热的琥珀色里。萧云仙站在晚霞底下,一头白发被夕阳染出淡淡的光晕,像覆了一层薄薄的暖纱,柔和得让人不敢直视。
肤若凝脂,岁月如水一般从她身上淌过,却没留下任何痕迹。
她依旧和济源记忆里那张脸分毫不差,仿佛时间在她这里停住了。
翩若惊鸿。
她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地柔软,每一个表情都让人不忍移开目光。
晚风微凉,拂过她额间的碎发,带过来一缕济源熟悉到骨子里的冷香。
那气味钻进鼻腔的瞬间,像一把钥匙拧开了他记忆深处某扇尘封已久的门。他盯着眼前这个人,久久回不过神来。
一息,两息。
风从他耳畔滑过去,他听不见。
夕阳在他肩头移动了一寸,他也察觉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萧云仙动了。
她缓缓抬起手,素白的指尖在空气里微微发颤,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东西,轻轻地、慢慢地抚上济源的脸颊。
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她整个人轻轻颤了一下。
温的,实的,不是梦。
她感觉自己像踩在一层薄薄的水面上,每一步都踩不实,生怕下一秒就会醒过来。
这个动作她在梦里做过无数次,每一次醒来枕边都是空的。
可现在,掌心贴着的这张脸是有温度的,指腹能摸到他颧骨的弧度,能感受到他皮肤底下脉搏在轻轻跳动。
她的指尖在他脸颊上细细摩挲着,一遍又一遍,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红着眼眶,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却比晚霞还温柔。
她舍不得放下手,济源也久久没有回过神。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和漫天的余晖。
他像是终于从梦里醒过来,抬手覆在萧云仙的手背上,掌心包住她的手背,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渡过去。
他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也浮上了一抹安静的微笑,浅浅的,稳稳的,和他这个人一样平和。
余晖从他身后洒过来,落在他的额角,落在他的肩头,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遮住了萧云仙,也占满了她眼中所有的空间。
她看着他逆光的脸,觉得自己眼睛里再也装不下别的了。
萧云仙久久没有开口,只是看着。用眼睛看着,用心看着。每一眼都像要把这些年缺失的部分补回来。
兀然间,一阵微风扫过。
风撩起她的白发,几缕发丝拂过脸颊,又轻轻落回肩头。
风吹动她衣袍的下摆,推着她微微往前倾了一下。那风声擦过耳畔,像是在对她说:抱住他,感受他。
她循着本能,猛地往前一步,狠狠地抱住了济源。
抱得极紧,手臂箍着他的背,十指攥着他后背的衣衫,攥得指节发白。
她的身子在颤,从肩膀到脊背都在细细地抖,济源感受得很清楚。
那颤抖顺着两个人贴在一起的胸口传过来,比任何语言都直白。
济源回应了她的拥抱,抬手揽住她的背,手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源儿。”萧云仙松开怀抱,双手却还搭在他肩上,盯着他的脸,终于把那个在心里封存了多年的名字唤出了口。
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音,“源儿!”
济源重新把她拥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应着她的呼唤:“嗯,师父。我在。”
熟悉的药香钻进鼻腔。
是她身上常年带着的草药气味,和从前一模一样。
熟悉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更熟悉的,是他那道对谁都平和的语气,不急不缓。
萧云仙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她忘不了。
久别重逢的这一刻,没有哭闹,没有抱头痛哭。
只有再次相伴的喜悦,安安静静地流淌在两个人之间,像夕阳一样温柔地铺满了整个院子。
但莫鸢就不一定了。
她看见萧云仙的一瞬间,整个人木了一下,瞳孔微缩。
下一秒,浊灵便从她体内翻涌而出,她的身子微微往济源身后退了半步,脚尖不自觉地调整了角度,随时准备动手。
果不其然。
萧云仙松开济源的怀抱后,手腕一翻,一杆长枪凭空出现在掌心。
枪尖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毫无预兆地直直刺向莫鸢心口,破风声尖锐而短促。
济源的反应比莫鸢还快。
他一把抓住萧云仙的手腕,掌心牢牢箍住她纤细的腕骨,连忙往下压:“师父,生气是对的。但能不要动手吗?”
萧云仙被他抓住手腕,枪尖停在半空。
她看了济源一眼,又看了莫鸢一眼,胸口那股气堵得慌,怎么也顺不下去。
徒弟被这丫头从自己身边抢走了,这口气不出,她浑身都不舒服。
一念及此,萧云仙趁修为还没有完全跌出元婴,瞬间催动了全部灵力。
枪尖一颤,挣脱了济源的钳制,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济源没反应过来,莫鸢也没反应过来。
莫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部的伤口,什么也没说,按住伤处,转身兀自回屋疗伤去了。
她的背影很平静,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萧云仙收回手中的枪,反手拉住济源的手腕,语气里带着来自师父的不容置疑:“不准去。这是她应得的。”
看着济源一脸急切地望向莫鸢离开的方向,萧云仙绷着的脸终于松了下来,哑然失笑:“只是一些肉伤,我有分寸。”
她当然不会真伤莫鸢。
自己徒弟是真喜欢那丫头,她看得出来。
教训归教训,不能寒了徒弟的心,这点分寸她还是有的。
济源拉着萧云仙坐回原本的石椅上。萧云仙却不坐自己的位置,偏要倚着济源,肩膀靠着他的肩膀,半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济源无奈,也只能迁就师父,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他开始给萧云仙讲自己来到魔洲之后的所有遭遇。
从被莫鸢带走说起,一件一件地讲,讲到在莫家养伤,讲到拜莫韵为师学锻体,讲到大比,讲到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经历。
萧云仙靠在他肩头,安安静静地听着,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没有插嘴,没有评价,只是偶尔轻轻“嗯”一声,表示她在听。
末了,济源说起了相思施和莫鸢的事。
萧云仙皱了皱眉,从他肩头微微抬起脸,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痛快:“还有一个?我可没教源儿这般多情。”
她板着脸,声音也冷了几分,可身子却很老实地依旧贴在济源肩头,一寸都没挪。
多情又如何?
自己是他的师父,能陪在他身边就够了。旁的,她不想管,也管不了那么多。
济源失笑,大方承认:“师父,她们我都喜欢,她们也都喜欢我。自然都是真心的。”
萧云仙听了,脸上那点不痛快慢慢化开了,嘴角重新浮起一个恬淡的微笑,轻轻“嗯”了一声:
“行啦。喜欢就喜欢吧,别被骗了就好。”
然后济源提起了莫韵的事。
这件事对萧云仙来说,比前面所有的事都重要。
济源和谁好、喜欢谁,那都是他的私事,她作为师父不会过多置喙。
但莫韵不一样。
同为济源修炼之路上的引导者,萧云仙有权利知道,也有权利替他把关。
听到济源在这里也认了个师父,萧云仙心里狠狠地揪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口。
但她的脸上依旧不动声色,语气也平平稳稳的:“拜师了?”
济源摇了摇头:“没呢。等着师父你来决定。”
听他这么说,萧云仙心里莫名生出一股说不出的甜意,刚才那一揪仿佛被这短短一句话轻轻抚平了。
她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拜吧。为师同意了。她既然如此真心待你,没有寒了人家心的道理。”
但她还有一条底线。她收起笑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济源的眼睛:“以后我和她,你最先听谁的?”
济源忽然觉得这场面有些似曾相识。
当年在伏岭镇,萧云仙也是这么问他:听师父的还是听师姐的。
但那回他犹豫了,这回他没有。
“听师父的。”
萧云仙眉尖微微一蹙,抬手在他腰上拧了一下,力道不重,却掐得济源一激灵:“小白眼狼!就这么糊弄我?”
济源干笑了两声,没有作答。萧云仙也没再多问。
听师父的?现在的师父,自然只有她一个人。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两个人心里都明白。
两个人又依偎了一阵。夕阳已经从金色褪成了暗红,天边的云层被烧成一片浓烈的绛紫,院子里的影子也拉得更长了。
萧云仙这才想起正事,从怀里掏出那块沧澜渊的钥匙玉佩,声音里带着久违的雀跃:“源儿,我带你回家!”
说着她便拉着济源站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走。
可刚迈出一步,她掌中的玉佩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接着便毫无征兆地化为一捧齑粉。
细白的粉末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在夕阳余晖里像一小撮碎掉的星光。
“那玉佩是一次性的,用完就会失效。”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济源身后传来。
莫韵来了。
萧云仙皱着眉头盯着掌心里残留的粉末。
这哪里是自然失效?分明是被一股外力震碎的。
她慢慢攥紧拳头,粉末从指缝间挤出来,飘散在晚风里。
转头一看,莫韵正站在院门口。
她穿着一件大红袍,红发散落在肩头,打扮随意得很,像是刚从屋里出来随手披了件外袍。
可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却带着一股如火般的侵略性,红袍在晚风里轻轻翻动。
萧云仙自然不甘示弱。
她抬手将济源掩在身后,另一只手取出长枪,枪尖斜指地面,摆出了备战的姿势。
莫韵见她这般戒备,倒也不意外。
她不紧不慢地做了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语气平淡。
萧云仙听完,握枪的手依旧没有放松。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济源:“源儿,她就是你在这里的师父?”
济源点了点头。
他从萧云仙身后走出来,走到莫韵面前,躬身行了一礼:“前辈……”话到嘴边顿了一下,立即改口,“济源,拜见师父。”
听见自己心心念念了这么久的这声“师父”,莫韵心中说不出的畅快,整个人的语气和气势都软了几分。
她抬手揉了揉济源的后脑,指腹穿过他的发丝,满意地“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另一边,萧云仙心里猛地一酸。
她看着济源站在莫韵面前低头行礼的样子,看着莫韵揉他后脑的那只手,胸口那股酸意直往上涌,几乎要漫到嗓子眼。
“源儿,”她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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