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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假面邱莹莹没有急着去偏殿。
她先让福喜打来热水,把脸上和手上的血污仔仔细细地擦洗干净,又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常服。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苍白得厉害,颧骨下方却泛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像烧过了头的炭。
苏老太医被叫来重新把了脉。老头子脸色极差,花白的胡子一抖一抖,半天才憋出一句:“陛下,您这胎是保住了,可再折腾一次,老臣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邱莹莹勉强笑了笑:“辛苦苏大人了。温玉那边怎么样?”
“温侍君年轻底子好,那伤看着吓人,好在没伤到脏腑。老臣给他用了最好的金创药,过些日子就能下地。只是要留疤。”苏老太医顿了顿,又嘟囔道,“那么好看个孩子,可惜了。”
邱莹莹没再说话。她让福喜送走苏老太医,然后坐在床沿上缓了缓神。小腹的隐痛已经减轻了许多,但整个人还是虚得厉害,站起来时腿都在打颤。
容修一直站在门边,目光落在她身上,几次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邱莹莹抬头看他。
容修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陛下,今晚您该歇着。审假容钰的事,臣一个人能办。”
“你能办?”邱莹莹轻轻笑了一声,“容修,不是朕小看你。那个假货能混到宫里来,背后的人必定谋划周全。你一个人去审,能审出什么来?他若死不开口,你还能动手不成?”
容修抿了抿唇:“臣可以。”
“行了。”邱莹莹摆摆手,“你扶着朕。今晚这事,必须朕亲自来。”
容修拗不过她,上前一步,让她扶着自己的胳膊慢慢站起来。邱莹莹的手搭在他小臂上,透过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是全身都在用着力。
“放松点,朕没那么脆弱。”邱莹莹小声说。
容修没说话,只是把步子放得更慢了些。
两人出了寝殿,沿着回廊朝偏殿走去。夜风已经小了许多,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洒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廊檐下的宫灯被风吹得轻轻摇晃,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
快到偏殿时,邱莹莹停了一下。她松开容修的手,自己站直了身子,把脸上的倦意尽数收起,换上一副从容不迫的神情。
“一会儿进去,你先别说话。”她低声道。
容修点头。
偏殿里还亮着灯。门口守着两个暗卫,见邱莹莹来了,无声地行礼后退到一旁。邱莹莹推门而入。
假容钰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书。那书是容修不知从哪里找来给他解闷的,封面上写着《九州风物志》。听见门响,他抬头看过来,脸上立刻浮起那种乖巧中带着几分怯意的笑。
“陛下,哥哥,你们怎么来了?”他说着就要下床行礼。
邱莹莹笑着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别动别动,你身子还没好全,别瞎折腾。朕就是过来看看你,今晚宫里出了事,怕你吓着。”
假容钰顺势靠回床头,垂下眼睛,声音细细的:“臣……民草没事。只是听见外头有响声,心里有些怕。哥哥在这里陪着,民草好多了。”
邱莹莹在床边坐下,目光温和地打量着他。这少年的容貌和真容钰至少有九分像,尤其是侧脸轮廓,几乎能以假乱真。可邱莹莹越看越觉得,这人的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太稳了。一个刚被从叛党手里救出来的病弱少年,经历了火烧、爆炸、刀光剑影,又被关在陌生宫殿里,怎么会这么平静?
“容钰啊,朕有件事想问你。”邱莹莹的语气依旧柔和。
假容钰抬起头:“陛下请说。”
“你在红莲教那里,有没有看到过什么特别的人?比如脸上蒙着黑布、说话带着西北口音的人?”
假容钰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摇头:“民草……民草记不清了。那几天民草很害怕,一直缩在角落里,不敢看他们。”
“那你有没有听到他们提过藏兵洞?或者是宫里的内应?”
假容钰咬了咬嘴唇,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民草好像听他们说过,京城西南的山里有东西,要趁早运走。别的……民草真的不知道。”
邱莹莹点了点头,一副信了的样子。她抬起头,和站在门边的容修对了一下目光。容修的眼神冷得几乎要结冰,但他还是忍住了,没有开口。
“容钰,你知不知道,朕刚才差点死在宫门口?”邱莹莹忽然说,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
假容钰面露惊愕:“什么?陛下您没事吧?”
“没事。有人推来一车火药,在宫门前引爆了。幸好侍卫发现得早,只炸了个坑。”邱莹莹笑了笑,眼角的余光却锁着假容钰的每一丝表情变化,“所以朕今晚过来,就是想问问你——红莲教在京城里,还有什么安排?”
假容钰的眼神开始闪躲。他低下头,抓着被角的手指微微收紧:“民草……民草一个被他们利用的棋子,哪里知道这些……”
“那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那句‘京城西南的山里有东西,要趁早运走’,已经出卖了你。”邱莹莹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
假容钰猛地抬头,脸上那层怯懦的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痕。
“西南藏兵洞的事,连秦贞都是刚刚才发现。你被抓去落霞镇的时候,红莲教的人怎么会告诉你一个‘棋子’这么要紧的情报?”邱莹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除非,你根本不是容钰。你在红莲教里的身份,远不止一个被绑架的少年那么简单。”
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细微声响。
假容钰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那层温顺和怯意像被撕开的薄纸,露出底下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冷静,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陛下果然聪明。”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虚弱少年的细软嗓音,而是清朗中带着几分沙哑,像一个真正成年男子在说话。
容修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我弟弟在哪里?”容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假容钰掀开被子,不急不缓地下了床。他的动作从容自然,甚至带着几分优雅。他就那么赤脚站在地上,望着容修,眼中居然流露出一丝怜悯。
“你弟弟很好。至少在我离开之前,他还活着。”假容钰说。
容修几步冲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狠狠按在墙上:“我最后问一次,容钰在哪儿?”
假容钰被掐得有些喘不上气,脸上的笑容却更深了:“杀了我,你弟弟也回不来。容侍君,你知道的,我是你唯一的线索。”
邱莹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容修的手臂:“松开他。”
容修胸膛剧烈起伏,终究还是松了手。假容钰滑落在地,捂着脖子咳嗽了几声,然后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令人恼火的笑。
“你是什么人?”邱莹莹问。
“红莲教,护法,离。”假容钰盘腿坐在地上,姿态竟然有些悠闲,“你们也可以叫我另一个名字。不过我说了,你们也没听过。”
邱莹莹盯着他:“你们把真的容钰藏在哪里了?”
离歪了歪头,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片刻后,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窗外:“城东,三十里,枯井巷。巷子尽头有个废弃的染坊。他就在那里。不过,你们得快些。我走之前给他的药,只能维持三天。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
容修的脸色剧变。城东三十里,快马加鞭也要近一个时辰。来回一趟,刚好赶上最后期限。
“你给他下了什么药?”容修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毒,是让他暂时睡着的药。你们的人找到他时,他应该还有气。”离说着,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些,“我本来不想对这么个小孩子用什么手段。可圣使的命令,我不能违抗。容侍君,你该庆幸,我下手不重。换作别的护法,那孩子早死八回了。”
邱莹莹没有时间听他废话。她立刻转身对门外的福喜说:“派人去城东枯井巷的废弃染坊,把容钰带回来。快!再带一个太医随行,带上解毒的丹药和吊命的参片!”
福喜应声跑远。
容修站在原地,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杀意和焦灼都压了下去,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
“陛下,臣想去亲自接弟弟回来。”他低声说。
邱莹莹犹豫了一秒,然后点头:“你去。多带几个人。这里交给我。”
容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转身大步出了偏殿。他的脚步声在夜色中远去,很快消失不见。
偏殿里只剩邱莹莹和离两个人。
离依旧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邱莹莹,眼中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你不怕我趁机杀你?就你和我,以你现在的身子,我若要动手,你拦不住。”
邱莹莹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要杀朕,早就能杀。在朕昏迷的时候,在容修打盹的时候。可你没有。那个炸宫门的人也不是你安排的。对吧?”
离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陛下,你果然不简单。”
“彼此彼此。”邱莹莹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却只是捧在手里暖着,“你在红莲教里是什么地位?护法?圣使之下?”
“差不多。论武艺,我不算最强。论脑子,也排不上第一。”离自嘲地笑了笑,“我唯一的本事,就是这张脸。做得出各种人的样子,说得出各种人的话。圣使喜欢用我,因为我好用。”
“所以你来这里,是圣使的安排。目的呢?就是为了潜伏在朕身边,等‘时机’到了,替他们通风报信?”
离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昨晚你传给那个小宫女的纸条上写‘时机未到’,说明你们在等某件事的发生。等什么?沈崇山攻破京城?还是秦贞离城之后宫城空虚?”邱莹莹一句接一句,“圣使是谁?在宫里,除了你,还有谁是你们的人?”
离笑了起来。他笑得很好看,明明是前朝余孽的护法,笑起来却像邻家少年般清爽。
“陛下,我若告诉你全部答案,你能放我活着离开吗?”
邱莹莹没有接话。
“你不会。”离自问自答,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换了谁都一样。可我暂时还不想死。所以,咱们先这样耗着。等容修把他弟弟接回来,也许我心情一好,会再多说一点。”
邱莹莹心里清楚,这个人看似配合,实则步步算计。他给出容钰的位置,是为了分散邱莹莹的注意力和兵力。城东三十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来回一趟,至少两个时辰。这期间宫中的守卫不会减少,但核心人物如容修会被调走。
如果红莲教趁这个空档发动真正的攻击,邱莹莹身边能用的人会更少。
可她没有选择。容钰必须去救。容修必须去。
“离,朕问你一个问题。”邱莹莹放下茶杯,“沈之煜和沈崇山的事,你们红莲教参与了多少?”
离歪着头想了想:“沈崇山那个武夫,不用我们参与,他自己就能把自己玩死。我们只是派人去告诉他藏兵洞的位置,再稍微透露点德妃的消息。他就像条疯狗一样扑上去了。”
“德妃和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离眯起眼睛,笑得意味深长:“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他本人。我只能说,德妃苏澈对红莲教的了解,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邱莹莹的指尖在茶杯上轻轻摩擦着。又是苏澈。所有线索都指向他,可又始终没有一条能将他彻底钉死。
“你知道德妃是什么人吗?知道他入宫前在西北干了什么吗?”离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蛊惑的味道,“当年边境那场大战,德妃的母亲是怎么死的?他又是怎么一路升上来的?这里面的故事,可比你想象的要精彩。”
邱莹莹沉默着。她知道离在试图把水搅得更浑。可他的每一句话,又确实戳中了她心里最大的疑团。
“陛下,你在找真相,可真相有时候很疼的。”离轻声说。
邱莹莹看着他:“你最好祈祷,你的命和你的嘴一样硬。”
离咧嘴笑了笑,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像在无声地博弈。窗外夜色深沉,宫里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紧。
不知过了多久,福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城东传来消息,容钰找到了,活着。容侍君正带人往回赶。”
邱莹莹松了一口气,绷了整晚的肩膀终于微微松懈下来。
“不过……”福喜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秦统领那边也传信来了。沈皇后追沈崇山追了三十多里,最终在一处山崖边截住了他。两人对峙之时,沈崇山坠崖。沈皇后也受了重伤,被秦统领救了回来。目前在回京的路上。”
沈崇山坠崖。
邱莹莹站起身,走到门口。夜风吹在她脸上,凉意入骨。
沈崇山死了。
这个带着五百旧部逼京、扬言要清君侧的男人,死在了亲侄子面前。
沈之煜赢了,还是输了?
邱莹莹闭上眼。风里有血的味道,混杂着尘土和硝烟,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转身看向还坐在地上的离。那个假容钰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望着她,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有些妖异。
“恭喜陛下。”离轻轻说,“你的敌人们,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邱莹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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