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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瓮中捉鳖邱莹莹回到宫城时,天色已经暗得像是又回到了夜里。
厚重的乌云压着宫墙上的鸱吻,沉甸甸的,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宫中灯火通明,御林军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甲士们的刀枪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光。邱莹莹骑马入宫门时,所有侍卫齐刷刷地单膝跪地,铠甲碰撞发出哗啦啦一阵响。
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内侍。温玉也下了马车,小跑着跟到她身后。一行人穿过前朝广场,直入后宫。甬道两侧的宫灯已经被风吹得明灭不定,几个小太监正抬着梯子挨个去护。
福喜一边走一边低声禀报:“陛下,贵妃娘娘被从长乐宫迁到了慈安堂,由御林军看管着。良嫔温侍君此次伴驾有功,奴才已命人把重华宫的偏殿收拾了出来,供温侍君居住。还有容侍君和容钰小公子,也都安置在了偏殿。苏老太医在宫中待命,几位太医正在给伤患处理伤口。”
邱莹莹点点头,脚步未停:“把云轻请到御书房来。另外,把看守离的那几个禁军也找来。朕要问话。”
福喜应下,挥手让两个小太监先去传话。
邱莹莹换了身干净衣裳,简单梳洗了一番,便去了御书房。温玉本要跟着,被她打发去休息了。那孩子伤后未愈,又跟着她在南苑熬了一夜,再这么撑下去,非垮了不可。
御书房里已经点上了灯。龙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奏折和军报,都是这两日积压下来的。邱莹莹没有急着翻看,而是坐在龙椅上,闭上眼养了会儿神。她的后腰酸得厉害,小腹也沉甸甸地发坠。可脑子却异常清醒,像是被什么东西撑着,不肯松懈分毫。
约莫两刻钟后,云轻被带了进来。
他瘦了不少,下巴尖尖的,原本娇艳的脸蛋上带着几分憔悴。那场大火之后,他一直被安置在慈安堂里,说是养伤,实则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禁足。今晚被突然带到御书房,他显然有些慌,一进门就跪了下去,声音发颤:“臣妾参见陛下。”
邱莹莹睁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云轻,朕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把你所知道的、关于德妃和太傅勾结的一切,全部说出来。”
云轻身子一抖,抬头看了邱莹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他咬着嘴唇,似在犹豫。
“臣妾说过,德妃和红莲教有往来。臣妾没有骗陛下。”云轻终于开口,声音又轻又急,“臣妾之前不敢多说,是因为臣妾也掺和了一些事……臣妾糊涂,帮德妃传递过几次消息。那时候他告诉臣妾,说只是给西北的旧部送家书。臣妾信了,就帮了。后来臣妾发现不对,才和他断了往来。可那时候臣妾已经脱不了身了……”
“你帮他传了什么消息?”邱莹莹的声音冷而平静。
“是关于宫中布防的。德妃说想了解宫里换防的规律,好安排人给家里送东西。臣妾鬼迷心窍,就说了些。可后来臣妾真的没有再帮他!陛下,臣妾对天发誓,臣妾从没想过要害您!”云轻说着,眼圈就红了,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谈不上愤怒,也谈不上怜悯。云轻是那种典型的小聪明,能在宫里掀起浪花,却撑不起大局。他帮苏澈做事,多半也是被苏澈抓住了把柄。现在苏澈反了,云轻眼看自己也要被牵连,才急着吐口。
“你最后一次见苏澈,是什么时候?”邱莹莹问。
云轻哽咽道:“是……是宫里失火的前一天。他来找臣妾,让臣妾帮他做最后一件事。臣妾没答应。他当时笑了一下,说臣妾会后悔的。第二天,长乐宫就着火了……”
邱莹莹的眼神微微一凝。那场火的嫌疑人一直扑朔迷离。云轻的话如果属实,那火很可能是苏澈派人放的。目的有两个:一,杀了云轻灭口;二,嫁祸给皇后或其他势力,把水搅浑。
她正想再问,福喜在门外轻声道:“陛下,看守离的禁军头目到了。”
邱莹莹让云轻退到一旁,传那禁军进来。
那禁军头目姓赵,是个三十来岁的壮硕汉子,行完礼后道:“陛下,离确实从南苑逃了。属下带人沿后山追出去十几里,没有找到人。但属下在离原先被关押的牢房里,发现了这个。”他从怀中摸出一块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截寸许长的竹管,竹管中空,内壁还沾着些淡黄色的粉末。
邱莹莹接过竹管,就着灯光细看。那粉末极细,凑近了有一丝淡淡的辛味。苏老太医说过,离身上很可能带有一种迷药,能在短时间内让人昏睡。这竹管,多半就是他的藏药之物。
“离在牢里和什么人有过接触?”邱莹莹问。
赵头目道:“回陛下,离关押期间,除了看守的兄弟,只有容侍君去过两次。沈皇后去过一次。还有……温侍君替陛下送过一次饭。”
邱莹莹点了点头。这些人里,有没有离的同伙?她不确定。容修去是为了弟弟。沈之煜去是为了逼问情报。温玉去,是她自己让去的。每个人都看似合理,可细想起来,又都有传递消息的可能。
离已经逃了,再纠结这个没有意义。邱莹莹让赵头目退下,然后走到窗前。宫墙之外,城西方向的火光已经暗了下去,只剩一点暗红色的余烬在夜空中时明时灭。
“福喜,太傅有消息吗?”
“回陛下,暂时还没有。沈皇后派了人在城西城北各门盘查,暂时没有发现太傅行踪。”
邱莹莹闭了闭眼。太傅周敬宗,这个最危险的人,还潜伏在暗处。他和苏澈一旦合流,依托太傅在朝中多年经营的人脉和红莲教的死士,就是一场泼天大祸。
“把虎符拿来。”邱莹莹说。
福喜一愣,随即面有惊色:“陛下是要调城北大营的兵?”
“不止。”邱莹莹走回龙案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密旨。她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盖上了印玺,“城北大营五千人马,除留守京城的以外,全部出动。一部追苏澈,一部截太傅。另外,命京畿各县的巡检司全部上路,在各官道设卡。但凡发现周敬宗或苏澈的踪迹,立刻放烽火示警。”
福喜接过密旨,手有些抖。他知道这道旨意一旦发出去,就是一场波及整个京畿地区的大搜捕。
“去吧。”邱莹莹说。
福喜躬身退下,脚步有些踉跄。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邱莹莹靠着椅背,手覆在小腹上。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疲惫和紧绷,不再闹腾,只偶尔轻轻鼓一下,像在小心翼翼地和她打招呼。
她刚想合眼歇片刻,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北门急报!苏澈的人马在城北和沈皇后的追兵打起来了!苏澈本人现身了,带着一千多人,正朝北门反扑!”一个侍卫满头大汗地跑进来,跪地道。
邱莹莹霍然起身。
苏澈没跑远。他就在北门附近,而且胆大包天地调头反打。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有援军,或者他根本没想跑,而是要趁着京城最混乱的当口,狠狠咬上一口。
“叫周骁!”邱莹莹厉声道。
周骁来得极快。他满脸烟灰,显然刚从救火现场回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苏澈在打北门。你带人从东侧绕过去,抄他的后路。记住,不要和他硬拼,围住了就是赢。朕让秦贞从城内包抄,两面夹击。”邱莹莹一边说一边在图上指划。
周骁领命,转身就跑。
“秦贞!”邱莹莹又喊。秦贞正在殿外候命,闻言立刻进来。邱莹莹对她说:“你带五百人,从北门内侧出去,和周骁内外呼应。若苏澈要跑,就让他跑。朕已经调了城北大营的兵,他跑不了多远。”
秦贞眼中寒光一闪:“臣明白。”
两个将领先后离去。邱莹莹重新坐回龙椅,手心里攥着一把冷汗。
她知道,今夜这一战,将决定京城的命运。
窗外的风越刮越猛,卷着烟尘和落叶拍打着窗扇。远处隐隐传来了喊杀声和战马嘶鸣声,断断续续,像隔着几重梦境。
邱莹莹就那么坐在御书房里,等消息。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窗外的喊杀声忽远忽近,像是一场拉锯战。期间温玉来送过一次夜宵,被邱莹莹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福喜来禀过两次战况,一次说周骁已经咬住了苏澈的后队,一次说秦贞在北门外打散了苏澈的骑兵侧翼。
快四更天时,秦贞满身是血地冲进御书房,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兴奋:“陛下,苏澈被围在了城北五里坡!周骁堵住了他的去路,臣从后面追着打。他现在只剩几百人,想往西边山里钻。臣来请旨,是一鼓作气灭了,还是留活口?”
邱莹莹想都没想:“留活口。苏澈要抓活的。朕还有很多话要问他。”
秦贞抱拳,转身冲入夜色中。
邱莹莹慢慢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站定。夜风把她宽松的衣袍吹得紧贴身体,也把远方的杀声送到了耳边。那声音凄厉而嘈杂,像无数人在黑暗中嘶吼。
她静静听着。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一骑快马从北门方向狂奔入宫。马上的人扯着嗓子高喊:“大捷!苏澈被擒!北门大捷!”
邱莹莹松开抓在门框上的手,慢慢坐回龙椅。她的喉咙有些发紧,眼眶有些发酸,可最终没有哭,也没有笑。
她只是长长地、慢慢地舒了一口气,像把积攒了这些日子的所有恐惧、疲惫和愤怒,都随着那口气一并吐了出来。
天边,终于有光透了出来。微弱的、灰白色的光,穿过厚重云层,照在宫城的飞檐上。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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