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info
如萍坐在街口面摊上,一口咬开皮薄馅大的肉包子,滚烫的肉汁顺着嘴角流下。她嚼得满嘴是油,旁边放着一碗吃到见底的鲜肉小馄饨。摊主是个大娘,看着如萍一身洋装却吃得狼吞虎咽,忍不住搭话:“姑娘,还要再来一碗吗?”
如萍咽下嘴里的肉,抽出手帕擦了擦嘴,嫌弃地看了一眼油腻的桌子。
“不用了。给我打包两个肉包子。”她从贴身的布口袋里摸出两个铜板扔在桌上,连多余的视线都没给摊主。
那口袋里,装着她从尔豪那里敲诈来的五块大洋,还有从大上海赚的那三十八块大洋。这是她去南京找何书桓翻身的全部资本。
吃饱喝足,如萍捏着手里去往南京的火车票。两块大洋的硬座票。想到何家在南京的权势,她觉得这钱花得值。
只要找到何书桓,怀着何家的种,何家为了脸面也得让她进门。等她当了何家少奶奶,今天受的穷、挨的饿,都要成倍地补回来。
至于傅文佩,一个只会拖后腿的谁管她死活。
推开平房那扇破烂的木门。
屋里霉味混着中药的苦涩味扑面而来。
傅文佩躺在硬板床上,烧得满脸通红,额头烫得惊人。她喉咙里发出风箱般嘶哑的喘息,听到门响,强撑着睁开干涩的眼睛。
“如萍……你回来了……”傅文佩声音微弱,连抬手都费力,“大夫请来了吗……妈渴得厉害……给妈倒口水……”
如萍冷着脸走到桌前,抓起那把生锈的水壶晃了晃。空的。
她把水壶重重砸在桌上。
“没水,你自己忍着吧。”
傅文佩看清如萍手里的肉包子,咽了咽干痛的嗓子:“如萍……妈饿……”
如萍二话没说,当着傅文佩的面,三两口把剩下的肉包子全塞进嘴里,连肉渣都没剩下。
“我自己都不够吃,哪有你的份。”如萍含糊不清地嘟囔一句。
她转身走到破木柜前,拉开柜门,扯出一个旧布袱子。她把仅剩的两件干净洋装和几样首饰往里塞,动作飞快。
傅文佩烧得神智不清,但看到这一幕,立刻察觉出不对劲。
她挣扎着半坐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探出身子,死死抓住如萍洋装的衣角。
“如萍……你收拾东西干什么?你要去哪儿?”傅文佩嗓音透着极度的恐慌。
如萍猛地转身,用力甩开傅文佩枯瘦的手。
“我去哪儿?我当然是去南京找书桓!找何家过好日子!”如萍拍了拍被抓皱的布料,“难道要跟你在这里等死吗?”
傅文佩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病得下不来床,唯一依靠的亲生女儿现在要拿走所有的钱,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如萍!你不能走!”傅文佩眼泪夺眶而出,连滚带爬地从床上摔下来,双手死死抱住如萍的大腿,“你走了妈怎么办!妈现在病成这样,你不管我,我会死在这个屋子里的!”
傅文佩哭得撕心裂肺:“你带妈一起去南京吧!妈就算在那边给何家洗衣服、倒马桶,也绝不拖累你!”
“带你?带你这个扫把星去丢人现眼?”如萍把布包扔在桌上,指着地上的傅文佩破口大骂。
这几天受的罪和怨气彻底爆发。
“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以为你是谁?你就是个没人要的穷光蛋!”如萍声音尖锐,字字见血,“别打着爱我的名义,把我拖进这种臭水沟里!”
如萍一脚踢开傅文佩的手。
“何家是南京的大户人家!他们要是知道我是你这个底层烂人的女儿,还会认我肚子里的孩子吗?你就是个累赘!”
傅文佩呆坐在地上,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大颗往下砸。
十九年的算计,十九年的偏爱。到头来,在她病得要死的时候,如萍嫌她是个累赘。
“作孽啊……”傅文佩捶着胸口嚎啕大哭,“你连亲妈都不管,你会遭报应的!”
“闭上你的乌鸦嘴!”如萍抓起桌上的布包,斜睨了傅文佩一眼,“你这么多年把钱全去接济李正德那个吸血鬼,自己生病还要来拖累我。你自己作的孽,自己受着吧。你在里面好好待着,等我当了何家少奶奶,看心情再给你寄钱。”
如萍头也不回地跨出房门。
“如萍!如萍你回来!”
傅文佩手脚并用地往门口爬,手指磨破了皮在地上拖出几道血痕。
她刚爬到门槛,如萍站在门外,面无表情地抓起那扇破木门,重重关上。
然后,她从兜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黄铜挂锁,直接扣在门外的铁环上。
咔哒。
锁扣咬死。,转身就走,连一丝停顿都没有。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踩着轻快的步子往弄堂外走去,直奔火车站。
屋内陷入一片昏暗。
傅文佩绝望地拍打着破门板,“如萍!开门!我是你亲妈啊!”
凄厉的哭喊声在逼仄的屋子里回荡。附近邻居听到了也假装没有听到,生怕傅文佩赖上自己。
傅文佩趴在冰冷潮湿的砖地上,浑身抽搐。脑子里全是当年她偷偷调换两个婴儿的画面。她以为自己给如萍换来了一生的荣华富贵,结果却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白眼狼。如果自己当初没有换孩子,就不会这么多年被李正德道德绑架,自己好好教导肯定也是一个大家闺秀,她终究被王雪琴养歪了啊。
火车站汽笛长鸣,喷出滚滚黑烟。
如萍挤进拥挤的硬座车厢,捂着鼻子避开周围苦力身上的汗臭味。虽然环境恶劣,但她的眼睛里亮得吓人。只要到了南京,一切都会好起来。
夜幕降临,法租界华兴制药厂依萍研究室。
老李带着三个精壮的黑衣汉子,快步走进来。
依萍穿着黑色呢子大衣,背脊挺直,站在中央。
她身旁,整整齐齐码放着五个大号木箱。木箱全用加厚铁皮包角,封口处钉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标记。
“陆小姐。”老李走到依萍面前,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语气极其恭敬。
“都在这儿了。”依萍指了指地上的箱子,“五百瓶麻醉药。还有之前说好的盘尼西林和磺胺我亲自提纯的,纯度比之前给你们验的样品还要高出一成。你们清点一下,即刻装车转移。”
老李深吸一口气,激动得双手微微发颤。
他招呼手下拿来撬棍,小心翼翼地撬开其中一个木箱的顶盖。
箱子里塞满防震的干稻草和厚棉絮,中间整整齐齐嵌着几百个棕色玻璃小瓶。
老李拿起一瓶,对着地下室发黄的灯泡照了照。液体清澈透亮,没有一点杂质。这在黑市上是万金难求的救命神药,在北边前线,这就是几百条甚至上千条将士的命。
老李把药瓶放回原处,眼眶瞬间红了。
他转过身,面向依萍,膝盖一弯,直接就要往粗糙的水泥地上跪。
“陆小姐,我替北边打鬼子流血的弟兄们,给您磕一个!”
依萍眼疾手快,往前迈出半步,伸手一把托住老李的胳膊。
她力气不大,但态度坚决,硬生生把老李拽了起来。
“男儿膝下有黄金,别弄这套虚的。”依萍收回手,语气平缓却掷地有声,“我陆依萍是个商人,图的是在上海滩安身立命。但我也知道,国破家亡,覆巢之下无完卵。这些药,是我对前线将士的一点敬意。打鬼子的兄弟才是英雄,我担不起你这个头。”
老李站直身子,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眼底的敬重又深了几分。
“陆小姐的大义,我们记在心里。只要用得着大上海舞厅的地方,您随时吩咐。”老李不再废话,转头对着手下低声下令,“动作轻点!装车!今晚就算把命搭进去,也得把这批药平安送上货船!”
汉子们手脚麻利地将木箱搬上推车,用粗麻绳绑死。
依萍看着他们忙碌,补充道:“特高课昨天在法租界的线断了,这段时间日本人肯定会疯狗一样到处乱咬。出货的路线让五爷绕开日租界和公共租界边缘。走水路,宁可慢两天,也绝不能露半点马脚。”
“陆小姐放心。五爷亲自安排的水路,一路都是我们自己人,绝不出岔子。”老李重重点头。
随着老李一行人的离去,车轮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依萍站在空旷的药厂地下室里,看着铁门重新合拢,开始盘算如何利用接下来的局势,让日本人和法租界的法国人彻底斗个狗咬狗。
最新网址:www.00sh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