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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没有立即开走。空调吹出来的冷风带着一股皮革味,槐昼坐在后排,手铐搁在膝盖上,看着封锁线外的人越聚越多。
四名获救的人质被分别带上了不同的车。
有人递水,有人拍照,还有人用纸袋套住他们的手。
每个人身边都跟着一名调查员,彼此之间隔得很远,连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陆诗琪没再继续提问。
她靠在另一侧车门边,低头翻看不断传进手机的现场照片。
屏幕亮了又灭,偶尔映出墨镜下方紧绷的唇线。
槐昼很快喝完了剩下的水,看向陆诗琪:
“他们要问多久?”
“看他们记得多少。”
“我指我。”
“看你打算说多少。”
槐昼把空瓶放到脚边,决定先不提醒她,这个答案等于什么都没说。
车外的现场正在一点点变得规整。
尸体被白布盖住,散落的弹壳插上编号牌,先前被陆诗琪踢远的手枪也装进了透明证物盒。
调查员沿着案发建筑一层来回进出,将扎带、手机和几只塞满杂物的背包陆续送出来。
那些东西槐昼见过两次。
第一次,他只看见枪。
第二次,他记住了枪在哪,也因此活到了陆诗琪倒下的那一刻。
到了第三次,枪反而成了最容易解释的东西——
因为难解释的是他自己。
十多分钟后,一名调查员拉开前排车门,把一个文件夹递给陆诗琪。
“四份口供分开做的,关键部分能对上。”
陆诗琪快速翻了两页。
“他什么时候进去的?”
“绑架开始以后,街口的监控也拍到了,他是一个人从东边走过来的,和那两个人没有接触。”
调查员朝后视镜看了一眼。
“四名人质都说,是他先和歹徒起了冲突,后来抢到枪,让他们从后门出去。具体过程有些乱,但没人说他和歹徒认识。”
“枪击过程呢?”
“还要等尸检和弹道结果,不过按现有口供,他开枪时两名歹徒仍在反抗,其中一人还试图把枪抢回去。最先逃出来的人说,他要是晚几秒开枪,他们谁也走不了。”
这句话让槐昼的右手下意识蜷了一下。
其实他不需要陌生人替自己证明那两枪应该开。
可当结论从另一个活人的嘴里说出来时,压在指节里的僵硬还是松了些。
“赎金呢?”
“在其中一部手机里找到了勒索信息、收款账户和人质家属的联系方式,另一部手机存着踩点照片,两个人临时换过一次地点,分赃记录还没删干净。”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目前看,就是绑架要钱。”
槐昼听见这句话,绷了许久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这绑架性质普通得甚至有些寒酸。
没有针对他的安排,更没有两次死亡背后的答案。
两个需要钱的绑匪挑中了四个人质,他恰好推开了那扇不该推开的门,之后的事情便一路坏到了现在。
槐昼有些怀疑人生,并决定如果条件允许的话,自己应该去庙里烧烧香……
一边的陆诗琪没有合上文件夹,追问道:
“第二把枪?”
“没有。”调查员答道,“四个人都确认只有一把手枪,两个歹徒先后拿过,所以最开始有人以为他们各有一把,门口监控里也只看到其中一人持枪。”
“现场弹头和弹壳呢?”
“数量与现有说法一致,最终结果要等实验室,但暂时没有第二支枪出现过的证据。”
陆诗琪又核对了几处记录,把文件夹递回去。
“按普通绑架案继续查,口供、监控和手机数据各自留底,不要因为人死了就省步骤。”
“明白。”
调查员关上车门离开。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槐昼抬起两只被铐住的手,在陆诗琪面前晃了晃。
“听起来,我至少不是绑匪同伙了。”
陆诗琪看着手铐,像是在认真考虑还有没有别的理由让它继续待着。
不一会,她按住耳侧,叫负责取样的人过来。等槐昼双手上的残留被采完,她才从腰侧取出钥匙。
咔的一声,金属圈弹开。
槐昼松了口气,揉了揉手腕。
皮肤上留下两道发红的压痕,右手虎口还有一块干掉的血迹,不知道属于自己还是那两个歹徒中的一个。
陆诗琪从证物袋里取出钱包,手机和钥匙仍留在里面。
“钱包可以还你,但手机暂时留下。”
“为什么?”
“需要确认你和死者没有通信记录,数据读取完会还。”
“刚才不是已经排除了吗?”
“排除同伙嫌疑,不代表所有程序都结束了。”
行吧,还是不相信我呗……
槐昼伸手接过钱包,扭头看向车窗。
车窗照出一张疲惫的脸,额发被汗水粘成几缕,脸颊还沾着刚才趴在地上留下的灰。
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刚杀过两个人的人。
这念头只停了一瞬,他便移开视线。
像不像不重要。
那两声枪响没有因为口供对上就消失,他记得手指压下扳机时的阻力,也记得第一轮里子弹钻进胸口的感觉。
想到这里,槐昼的胸骨后方忽然抽痛了一下。
痛感刺激得他呼吸停了半拍。
陆诗琪察觉到了异常,抬头问道:
“哪里不舒服?”
“手铐有点紧。”
她的视线落在他已经自由的双手上。
槐昼补充道:“之前。”
陆诗琪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从座椅旁拿出一张没有抬头的表,放在两人之间。
第一页大多是些寻常问题:姓名、年龄、近期用药、重大疾病。翻到第二页,内容开始变得奇怪。
是否曾在没有明确依据的情况下感知危险。
是否出现过无法用既往经验解释的预判。
是否在强烈刺激后出现幻听、幻视或记忆断层。
槐昼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心里咯噔一下,但故作镇定道:
“联邦调查局现在还负责心理咨询?”
“不负责。”
“那这是什么?”
“安全评估。”陆诗琪说,“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次检查。确认你刚才那些反应会不会伤到自己,或者伤到别人。”
她没有使用更专业的称呼,但槐昼听懂了。
绑架案里的证据已经替他洗掉了同伙嫌疑,却把剩下的问题衬得更加显眼。
没有串通,没有提前安排,也没有第二把枪可供他做文章。
他准确预判的一切,反而失去了最省事的解释。
“如果我拒绝呢?”槐昼问。
“你可以拒绝回答涉及隐私的问题。”陆诗琪说,“但在风险确认以前,你不能独自离开。想投诉的话,流程和地址我都能给你。”
“包括负责处理投诉的人?”
“也是联邦调查局。”
槐昼看了她两秒。
“贵单位的服务很完整。”
陆诗琪把一支笔放到表格上,没有催他。
车窗外,最后一名人质已经离开。
封锁线仍在,案发建筑前却没了先前的混乱,只剩调查员在烈日下搬运证物。
槐昼原本只想活着走出那栋房子。
现在他确实活着,陆诗琪也活着。
可两次死亡没有给他留下任何能拿出来的证据,只有脑子里的记忆和胸口偶尔复发的疼。
如果有人能告诉他那究竟是什么,他没有理由现在就走。
毕竟自己已经死过两次是既定的事实,就算没人帮他他也想自己搞懂这到底是为什么。
但他也不能把希望完全压在所谓的联邦调查局身上。
于是槐昼拿起笔,开始在姓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并随口问道:
“检查要多久?”
“顺利的话,今晚以前。”
“不顺利呢?”
“那就看你能制造多少新问题。”
陆诗琪抬手敲了敲前排座椅。
车辆随即发动,缓缓驶离封锁线。
槐昼低头填完年龄,再往下看了一格。
近期是否反复梦见死亡或受伤。
笔尖在“否”字上方停了片刻,最终落向了旁边的空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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