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科幻灵异 > 血蚀纪元 > 第十二章 拾荒者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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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阿蜢张开双臂,眼里的银色光芒像两簇没有温度的火。

    盐碱地上,一枚又一枚巨型爪印凭空出现。

    那些痕迹围绕众人缓慢移动,踩碎灰白盐壳,却看不见留下脚印的东西。酸雨落到爪印附近时,会在半空短暂停顿,随后顺着某种透明轮廓滑落。

    雨水勾勒出一头庞然大物的形状。

    它伏在阿蜢身后,四肢着地,肩背足有两人高。头颅微微低垂,颈部生着层层叠叠的薄膜,随着呼吸张开又收拢。

    祁烈缓缓抬起短管步枪。

    “别开火。”沈砚说。

    “理由。”

    “你看得见它的心脏?”

    祁烈的瞄准镜从阿蜢身侧扫过。

    除了雨水滑过的轮廓,那里什么都没有。

    “看不见。”

    “那你准备打哪儿?”

    “先打会说话的。”

    枪口重新对准阿蜢。

    阿蜢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这副身体已经坏了。”他说,“你们打不打,没有区别。”

    陆尘盯着他的右手。

    真正的阿蜢右手少了一根小指。那是两年前拆卸旧锅炉时被齿轮夹断的,灰墙不少人都知道。

    眼前这个阿蜢,五指完整。

    不只是记忆有问题。

    连身体都只是一个被拼出来的外壳。

    “阿蜢在哪儿?”陆尘问。

    “我就是阿蜢。”

    “他的右手少一根手指。”

    阿蜢抬起右手,认真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

    他歪了歪头。

    “人类应该有五根。”

    “他只有四根。”

    “那是残缺。”阿蜢平静地说道,“我替他补好了。”

    陆尘胸口微微发紧:“你把他怎么了?”

    “我找到他时,他快死了。”

    “你救了他?”

    “我保存了他。”

    “保存在哪里?”

    阿蜢指了指自己的头。

    “这里。”

    苏槐握着扳手向前一步:“把他还回来。”

    “无法执行。”

    “为什么?”

    “我不知道哪一部分属于他。”

    阿蜢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困惑。

    “他的记忆很乱。害怕、饥饿、羞耻、嫉妒,还有一些他从未说出口的话。它们挤在一起,我只能选择最清晰的部分。”

    陆尘想起灰墙广场上站出来替自己承认的年轻人。

    “他为什么帮我?”

    阿蜢看着陆尘,像是在一堆杂乱物品中寻找答案。

    “他想进入铁穹。”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顾明川承诺,找到你的人可以获得外环居住权。”

    陆尘的手指轻轻收紧。

    苏槐立即看向阿蜢:“所以他不是替陆尘认罪,是想先接近他?”

    “最初是。”

    “后来呢?”

    “后来……”

    阿蜢眼中的银光闪烁了一下。

    那张始终保持微笑的脸,忽然流露出片刻茫然。

    “后来他看见很多人拿起氧气囊。”

    广场上的一幕重新浮现在陆尘脑海中。

    阿蜢第一个站起来,随后其他居民才陆续拿起相似的旧氧气囊。

    不管他一开始怀着什么心思,那一刻,他确实挡在了陆尘前面。

    “他后悔了?”陆尘问。

    阿蜢没有回答。

    他身后的透明巨兽向前迈出一步。

    盐壳破裂,泥水飞溅。

    七号立即转动机体,挡在苏野的运输平台前。

    “检测到高强度星蚀组织。”

    “生态修复项目匹配中。”

    “匹配失败。”

    “目标不属于已登记样本。”

    沈砚脸色微变:“不是第七观测井里的东西。”

    “什么意思?”苏槐问。

    “它来自更远的地方。”

    阿蜢看向沈砚。

    “项目负责人,你还是喜欢把不知道的事,说得像已经知道一半。”

    沈砚浑浊的左眼眯起:“你认识我?”

    “我认识网络里所有人留下的痕迹。”

    “那你叫什么?”

    “人类名字不能描述我。”

    “那就随便取一个。说话总得有个称呼。”

    阿蜢认真思考片刻。

    “阿蜢。”

    “那是你身上这个人的名字。”

    “他已经被保存。名字现在没有使用者。”

    沈砚摇了摇头:“偷人家的身体,还要顺手偷名字。看来所谓更高生命,也没比荒原上的拾荒者体面多少。”

    阿蜢没有生气。

    “你也偷过。”

    沈砚脸上的讥讽忽然淡了。

    陆尘捕捉到了这个变化:“他指什么?”

    “拖时间。”老人没有看他,“先想办法离开这里。”

    祁烈仍保持瞄准姿势:“它没有攻击。”

    “因为黑心还在隔离舱里。”沈砚说,“它无法确定B-8和黑心是否已经完全分离。”

    “如果确定了呢?”

    “就会选择其中更重要的一个。”

    陆尘问:“哪个更重要?”

    沈砚看了看他,又看向隔离舱。

    “不知道。”

    阿蜢缓缓放下双臂。

    “没有必要害怕。”

    他的视线穿过铅层,仿佛可以直接看见里面的黑心。

    “锚定完成以后,B-8不会死亡。他会听见所有人的声音,也不会再感到孤独。”

    陆尘胸腔中泛起一阵轻微窒息感。

    仿佛黑心正在隔离舱里回应这句话。

    孤独。

    陆尘很少承认自己孤独。

    父亲失踪后,他还有陆岚;陆岚失踪以后,他还有苏槐。可姐姐不在了,苏槐也有自己的弟弟。每到夜深,他独自躺在漏风的窝棚里,总会觉得整个灰墙都离自己很远。

    黑心出现以后,那种感觉消失了。

    即使它从未说话,陆尘也能感觉到,某个东西正跟随他的心跳醒着。

    “那不是陪伴。”苏槐忽然说。

    陆尘转头。

    她没有看阿蜢,而是看着陆尘。

    “听见所有人的声音,却不能决定自己听什么,那叫噪声。”

    阿蜢问:“你害怕他离开?”

    “他想走可以自己走。”

    “你希望他留下。”

    “希望和逼他留下,不是一回事。”

    “结果没有区别。”

    “有。”苏槐说道,“区别是他可以拒绝我。”

    阿蜢沉默了。

    他似乎无法理解这句话。

    那头透明巨兽却在此时扬起头颅。

    酸雨顺着它层叠的颈膜流下,短暂勾勒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巨兽周围的爪印停止移动,全部朝向隔离舱。

    它已经作出了选择。

    “准备走。”祁烈低声说道。

    “往哪儿?”陆尘问。

    “西南,盐壳最薄的位置。”

    沈砚立即明白过来:“你想让它陷下去?”

    “地下是旧蒸发池。表面看着结实,下面全是盐泥。”

    “我们也会陷。”

    “所以得有人选路。”

    众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陆尘身上。

    过去在灰墙拾荒时,陆尘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打斗,而是观察。哪块地面埋着空洞,哪片废墟可能二次坍塌,他往往能比其他人更早看出来。

    只是他很少相信自己的判断。

    “别看我。”陆尘说,“我没走过这里。”

    祁烈道:“现在开始看。”

    透明巨兽又向前迈了一步。

    距离不足二十米。

    陆尘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它身上移开,观察周围盐壳。

    西南方向地势最低,积水也最多。灰白盐层被雨水泡出一块块暗斑,其中一些地方长着细小的黑色盐草。

    有草的位置,地下结构相对稳定。

    没有草,也没有积水的地方,反而可能是薄壳覆盖的空池。雨水渗下去以后,表面会暂时保持干燥。

    陆尘很快找出一条断断续续的路线。

    “跟着黑草走。”他说,“每次只踩草根右边。”

    “为什么是右边?”苏槐问。

    “左边叶子发黄,根下面可能有腐蚀水。”

    “可能?”

    陆尘看向沈砚:“跟他学的。”

    沈砚点头:“学得很快。”

    阿蜢朝众人走来。

    “你们要逃。”

    陆尘主动挡在隔离舱前:“你不是要带我回家吗?”

    “是。”

    “那黑心呢?”

    阿蜢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果然无法同时确定两个目标。

    陆尘继续问:“如果我跟你走,黑心留在这里,你带哪个回去?”

    阿蜢眼中的银光开始闪烁。

    “你们属于同一个锚。”

    “可我们已经分开了。”

    “不应该分开。”

    “已经分开了。”

    “那就重新连接。”

    “先连接谁?”

    阿蜢陷入沉默。

    陆尘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反而松了一点。

    它掌握着阿蜢的许多记忆,却不了解人怎样撒谎,也不擅长处理没有标准答案的选择。

    这就是机会。

    陆尘故意走向左侧,离开隔离舱。

    “我在这里。”

    阿蜢身后的巨兽随他转头。

    祁烈与沈砚同时抬起隔离舱,悄悄转向西南。

    “黑心在那里。”陆尘又说。

    巨兽重新看向舱体。

    “你只能带一个。”

    阿蜢眼中的银光越来越亮。

    “错误。”

    “哪里错了?”

    “锚和匣不能分离。”

    “可我们现在已经分开。”

    “错误。”

    “你只会说错误?”

    陆尘不断后退,声音却比从前稳定。

    “你连阿蜢为什么帮我都分不清,也不知道应该先带走哪一个。你不是来接我回家,你只是在执行一道自己都不明白的命令。”

    阿蜢脸上的五官轻轻抽动。

    那些属于原主人的情绪似乎正在挣扎着浮上来。

    “我明白。”

    “那就回答我,什么是家?”

    阿蜢张开嘴。

    没有声音。

    陆尘曾经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家是灰墙那间漏雨的窝棚吗?是父亲留下的旧水壶?还是陆岚消失前总会替他留半块营养砖的桌子?

    后来他渐渐明白,家不是一个地点。

    它是有人允许你离开,也仍希望你回来。

    “你说不出来。”陆尘说道。

    “井下有所有人的记忆。”

    “那不是家,是仓库。”

    阿蜢眼中的银光骤然变得混乱。

    透明巨兽发出一阵低沉震动。

    盐碱地表面泛起层层波纹,陆尘脚下盐壳随之裂开一道细缝。

    “就是现在!”祁烈喊道。

    苏槐推着七号率先冲向西南。

    沈砚和祁烈抬起隔离舱紧随其后。陆尘转身追赶,严格踩着黑色盐草右侧前进。

    阿蜢站在原地没有动。

    巨兽却追了上来。

    它每次落脚,盐碱地都会出现一枚巨大爪印。速度不快,步幅却远超人类,几次呼吸便拉近了距离。

    “前面分岔!”苏槐喊道。

    黑色盐草在前方分成两片。

    右侧草叶浓密,地势平坦;左侧只有零星几株,盐壳遍布裂纹。

    所有经验都表明,应该走右边。

    陆尘却停住脚。

    雨水落在右侧地面,没有形成水洼,也没有渗入盐层,而是沿极细的坡度流向两边。

    那块平坦地面不是盐壳。

    更像某种巨大的背部。

    “走左边!”陆尘喊道。

    祁烈看了一眼右侧:“左边会塌。”

    “右边是活的!”

    众人立即转向左侧。

    七号履带刚压上第一道裂纹,盐壳便向下沉了几寸。苏槐用肩膀顶住机器侧面,和沈砚一起将它推过松软区域。

    隔离舱更重。

    舱体经过时,地面连续开裂,右侧金属杆骤然下沉。祁烈膝盖陷进盐泥,隔离舱向一侧倾斜。

    陆尘扑过去抓住支架。

    三个人同时用力,才将舱体重新抬起。

    透明巨兽已经追到十米以内。

    阿蜢仍站在远处,身体却像被无形丝线牵引,缓缓向前滑动。他的双脚没有接触地面,所以始终没有留下脚印。

    “把舱推过去!”祁烈喝道。

    前方是较为坚硬的盐层。

    陆尘和沈砚同时发力,隔离舱擦着地面滑出数米。苏槐抓住支架,将它拖上安全区域。

    巨兽也踏上了松软盐壳。

    第一步,地面只是下沉。

    第二步,附近裂纹彼此连接。

    第三步落下时,整片盐层骤然塌陷。

    灰白盐泥翻涌而起。

    巨兽的前半个身体陷进地下蒸发池。酸雨终于完整勾勒出它的模样:四条巨大的肢体,布满薄膜的脊背,以及一个由许多人类躯体轮廓拼接而成的胸腔。

    它没有头。

    先前看见的“颈膜”,其实是一圈向上张开的感知器官。

    无数张模糊人脸在薄膜上出现,又迅速消失。

    巨兽试图爬出盐池,越挣扎,下沉得越快。

    “成功了?”苏槐问。

    “不知道。”陆尘没有移开视线。

    阿蜢已经来到盐池边。

    他低头看着不断下沉的巨兽,脸上第一次出现属于人类的恐惧。

    “救我……”

    声音很轻。

    陆尘愣住。

    “陆尘。”阿蜢又叫了一声,“它在我脑子里。”

    这一次,语气和广场上那个年轻拾荒者一模一样。

    “我能听见很多人说话。”

    他抬起双手,五根手指开始轻微颤抖。

    “它说,只要找到你,就让我进铁穹。”

    陆尘向前走了一步。

    祁烈伸手拦住他:“可能是在模仿。”

    “也可能是阿蜢。”

    “你分得清吗?”

    “分不清。”

    “那就别过去。”

    阿蜢跪在盐池边缘。

    身后的透明轮廓正在崩散,化作一缕缕银白光丝,重新钻入他的脊背。随着光丝回归,阿蜢皮肤下浮现出密集纹路。

    “我不想进铁穹了。”他喃喃说道,“让它出去。”

    陆尘握紧撬棍。

    如果靠近,他可能会被巨兽重新控制。

    如果离开,真正的阿蜢或许会永远困在那具身体里。

    他刚作出半步动作,沈砚忽然抬手,将一枚黑色金属片扔到阿蜢面前。

    “抓住它。”

    阿蜢低头看去:“这是什么?”

    “空白记忆片。”

    “能救他?”陆尘问。

    “不能。只能给阿蜢的意识找个暂时落脚的地方。”

    “怎么用?”

    沈砚对阿蜢说道:“想一件只有你自己知道,网络却不在乎的小事。越没用越好。”

    阿蜢眼中的银光不断闪烁。

    “没有……”

    “每个人都有。”沈砚说,“你偷过什么,藏过什么,喜欢过谁,做过哪件从没告诉别人的蠢事。网络喜欢重要记忆,对没用的小事反而记得不清。”

    阿蜢跪在那里,双手抱住头。

    巨兽在盐池中继续挣扎。

    过了数秒,他忽然抬起脸。

    “我在老庞家的门上画过一只乌龟。”

    陆尘怔了一下。

    “为什么?”

    “他扣了我两张水票。”

    “还有呢?”沈砚问。

    “我告诉所有人,是陆尘画的。”

    陆尘脸色一黑:“原来是你?”

    阿蜢的嘴角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真正属于他的笑。

    “对不起。”

    黑色记忆片随之亮起微光。

    阿蜢皮肤下的银线迅速向右手汇聚,仿佛被金属片吸引。他扑过去将它握住,整条手臂剧烈颤抖。

    “跑!”沈砚喊道。

    众人转身离开盐池。

    身后传来巨兽沉闷的震动,随后是一阵盐壳连续坍塌的轰响。

    陆尘回头时,只看见阿蜢倒在盐池边。

    那道庞大轮廓已经完全消失。

    “他还活着!”陆尘停下脚步。

    祁烈也看见了。

    短暂判断后,他把步枪递给沈砚,转身跑回去,将昏迷的阿蜢扛上肩膀。

    陆尘没想到他会救人:“你不是说可能是模仿?”

    “带回去再判断。”

    “如果还是怪物呢?”

    “那就把他绑起来。”

    苏槐看了一眼祁烈:“铁穹的规矩不是放弃人数少的一边?”

    祁烈扛着阿蜢向前走,没有回头。

    “这里没有需要他换取安全的人。”

    陆尘听明白了。

    祁烈依然没有放弃那套规矩,只是这一次,救阿蜢不必牺牲其他人。

    可他还是回去了。

    至少说明,人并非永远只能被一条规矩推着走。

    众人沿盐碱地继续向北。

    阿蜢被固定在七号侧面的运输架上,手里仍紧紧抓着那枚空白记忆片。七号检测后确认,他的生命状态暂时平稳,星蚀信号也在迅速减弱。

    苏野依旧昏睡。

    同时承载两名患者后,七号的能源消耗明显加快。剩余能源从百分之二十一降到百分之十七。

    “检修口还有多远?”苏槐问。

    沈砚看了眼地图:“十一公里。”

    “机器还能撑多久?”

    “按现在的消耗,八公里。”

    “剩下三公里怎么办?”

    “抬。”

    苏槐看了看七号沉重的履带,又看向沈砚那条僵硬左腿。

    “你抬?”

    “可以拆成零件。”

    七号转动识别灯:“本机反对。”

    苏槐有些意外:“你还会反对?”

    “本机核心部件拆卸后,将无法保证再次启动。”

    “你怕死?”

    “本机不存在恐惧。”

    “那你为什么不同意?”

    七号沉默片刻。

    “未完成事务仍有两项。”

    陆尘问:“除了关闭信标,还有什么?”

    “权限不足,无法回答。”

    “又是权限。”

    陆尘看向隔离舱。

    没有黑心,他的匹配率下降得很慢。屏幕上仍显示百分之九十五点九七,距离安全状态遥遥无期。

    他必须尽快回到主控制室。

    众人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大片隆起盐丘。

    祁烈先行侦察,很快在盐丘后发现一辆经过伪装的荒原运输车。车身涂满盐泥,没有聚落徽记,车轮外侧则挂着许多用异兽骨片磨成的小牌。

    每块骨牌上都刻着同一个图案。

    一只展翅乌鸦。

    沈砚看见标记,眉头皱了起来。

    “灰鸦。”

    “一个人?”陆尘问。

    “一个什么都敢卖的人。”

    运输车驾驶室的门打开。

    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走下来。

    他披着宽大的灰色斗篷,脸上戴着防沙镜,脖子两侧挂满各种旧时代数据卡。左肩停着一只机械乌鸦,红色镜头转来转去,将众人逐一扫描。

    “沈教授。”

    男人远远抬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武器。

    “七年没见,您的腿还是这么不方便。”

    沈砚冷冷道:“你的嘴也还是这么多余。”

    灰鸦笑了笑,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隔离舱上。

    “看来传言是真的。”

    祁烈抬起枪:“什么传言?”

    “铁穹悬赏的黑色遗物,被灰墙一个拾荒者拿到了。”

    机械乌鸦转过脑袋,对准陆尘。

    灰鸦也看向他。

    “你就是陆尘?”

    “你认识我?”

    “以前不认识,现在整个北荒原都快认识了。”

    灰鸦从斗篷里取出一张折叠屏。

    屏幕上是陆尘在磁轨车厢外的模糊影像,右上角标注着铁穹的悬赏额度。

    数字足够一个普通拾荒者换取十年净水。

    “顾明川发的?”陆尘问。

    “不止顾先生。”灰鸦收起屏幕,“想找你的人很多。有铁穹,有聆听者,还有一些连名字都不肯留下的客人。”

    “你是哪边的?”

    “我是做生意的。”

    “做什么生意?”

    “你缺什么,我就卖什么。”

    灰鸦打量了一眼苏野和阿蜢,又看了看七号不断闪烁的低能源提示。

    “能源、药品、路线、消息。我这里都有。”

    苏槐道:“价格呢?”

    “看你们买什么。”

    “去旧磁轨检修口的路线。”

    “一支铁穹标准能源匣。”

    祁烈冷声道:“抢得太明显了。”

    “祁队长,你们正在被顾明川追,后面还有聆听者,天亮以后盐暴也会过来。”灰鸦摊开手,“我卖的不是路线,是时间。”

    沈砚问:“你为什么在这里等?”

    “有人提前告诉我,会有一笔大生意从净化站出来。”

    “谁?”

    “这条消息不在免费范围内。”

    陆尘没有参与讨价还价。

    他的目光落在灰鸦腰间。

    斗篷下面挂着许多身份牌和旧徽章,其中一枚只有拇指大小,边缘刻着七道短线。

    陆尘见过它。

    陆岚离开灰墙那天,胸前就别着一枚相同的徽章。

    那是父亲亲手磨出来的。七道短线代表一家三个人在旧历七月搬进灰墙。

    “那枚徽章从哪来的?”陆尘问。

    灰鸦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伸手取下徽章。

    “你想要?”

    “回答我。”

    “从一个女人手里换的。”

    陆尘向前一步:“什么女人?”

    “瘦,高,左边脸上有一道伤。脾气不太好,拿枪指着我谈价钱。”

    陆岚。

    录音里的陆岚,左脸也有一道伤。

    “什么时候?”

    “七年前。”

    “在哪里?”

    “黑水驿站。”

    “她去了哪儿?”

    灰鸦把徽章收进掌心:“这个问题很贵。”

    陆尘看着他:“你想要什么?”

    灰鸦指向隔离舱。

    “让我看一眼里面的东西。”

    “不行。”祁烈立即说道。

    “只是看,不碰。”

    “不行。”

    灰鸦叹了口气:“那就没得谈。”

    他转身走向运输车。

    陆尘叫住他:“等等。”

    灰鸦回头。

    “你不是想看黑心。”陆尘说,“你已经知道它长什么样。”

    灰鸦的脚步停了。

    陆尘注意到了这个细微反应。

    “否则你不会带着能记录星蚀脉冲的机械乌鸦过来。你想确认的,是我和它有没有分开。”

    灰鸦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有人让你来确认我的状态。”陆尘继续说道,“那个人还告诉你,我们会从净化站西门出来。”

    沈砚看向陆尘,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灰鸦重新转过身:“你比我听说的聪明。”

    “谁让你来的?”

    “同一个问题,还是很贵。”

    “你想交易,可以。”陆尘说道,“我们不打开隔离舱。七号向你展示黑心的实时生命读数,你把徽章和检修口路线给我。”

    灰鸦笑了:“不够。”

    “再加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第七观测井将在不到十小时后苏醒。信标指向灰墙,接下来经过北荒原的所有商队都有可能被卷进去。”

    灰鸦的笑容消失了。

    他显然不知道这件事。

    “你怎么证明?”

    陆尘看向七号。

    机器投射出信标倒计时与红色路线。

    灰鸦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商人最怕的不是危险。

    是只有别人知道的危险。

    “成交。”他说。

    灰鸦将徽章抛过来。

    陆尘伸手接住。

    金属触感冰冷,背面还有一道浅浅划痕。小时候陆尘偷拿它玩,被陆岚追了半条街,最后在石阶上摔出这道痕迹。

    是真的。

    姐姐七年前经过黑水驿站。

    灰鸦又拿出一枚地图芯片,交给沈砚。

    “检修口东北方向两公里,还有一个地下集市。你们需要能源,可以去那里找我。”

    祁烈检查过地图:“为什么不直接卖能源?”

    “因为你们现在买不起。”

    “顾明川给了你多少?”

    灰鸦脸色没有变化:“听不懂。”

    祁烈抬枪,对准他肩上的机械乌鸦。

    “它一直在发送定位信号。”

    灰鸦眼神终于变了。

    陆尘抬头。

    机械乌鸦的腹部果然有一枚极暗的红灯,正以固定频率闪烁。

    苏槐握紧扳手:“你把我们的位置卖了?”

    灰鸦向后退了一步。

    “我只是做了两笔生意。”

    “一边卖我们路线,一边卖我们的位置?”

    “荒原的规矩,消息不只卖一次。”

    陆尘握着姐姐的徽章,指节逐渐收紧。

    他终于明白,灰鸦为什么如此轻易答应交易。

    对方不是怕信标。

    而是已经完成了另一笔更大的买卖。

    远处天际传来低沉引擎声。

    数个黑点从灰墙方向升起,正沿盐碱地快速靠近。机械乌鸦接收到回应,红灯由暗转亮。

    灰鸦后退到运输车旁。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确实见过陆岚,也确实把徽章给了你。我们之间的交易已经完成。”

    陆尘问:“你把消息卖给了谁?”

    灰鸦拉开车门。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运输车引擎轰然启动。

    祁烈刚想追,盐丘另一侧便升起大片白色烟雾,迅速遮住视野。等众人穿过烟雾,运输车已经消失,只在盐壳上留下两道向北延伸的车辙。

    陆尘打开姐姐的徽章。

    里面藏着一张折叠得极小的旧纸片。

    纸上只有陆岚亲手写的一句话:

    “如果陆尘拿到它,告诉他,不要去黑水驿站。”

    陆尘抬起头。

    灰鸦刚刚告诉他们,能源就在黑水驿站附近的地下集市。

    与此同时,七号发出警报。

    “检测到空中单位接近。”

    祁烈看着天际不断放大的黑点,脸色越来越沉。

    “不是顾明川的猎艇。”

    “那是什么?”苏槐问。

    祁烈没有回答,而是迅速关闭身上所有电子设备。

    沈砚抬头看了一眼。

    那些黑点没有引擎,也没有机翼。

    它们像一群被夜色拉长的人影,正贴着逐渐明亮的天空无声滑行。

    老人握紧短刀。

    “夜行者。”

    陆尘胸口的姐姐徽章忽然开始发热。

    七号的扫描光穿过隔离舱,落在黑心上。

    “检测到远程狩猎信号。”

    “指令源:第七观测井。”

    “目标:黑匣。”

    机器停顿了一下。

    “狩猎数量:四十七。”

    天际的黑影同时改变方向。

    它们不再追踪灰鸦的运输车。

    而是全部朝陆尘俯冲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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