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汴京食色 >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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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常山王被弹劾的前车之鉴,他也不敢擅闯尚食局内厨里边去找人,只能在门口等人传话。

    里面的人倒没留难他,也没叫他空等,问清是什么事后,很快就有人带回话出来了。

    那就是那句“沈女史说了,有空去文思阁拜会殿下。”

    小内侍看着勤恳本分,一脸认真回话的样子,并不像蒙他,弄得他即使想发作,也找不着理由。

    他只得把这句等于没有答复的答复,带回文思阁给谢临渊。

    且主仆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拜会,必就是遥遥无期,永远不会的了。

    而在尚食局的白墙之内,沈清嘉正一边悠哉游哉地喂食着池塘里的锦鲤,一边听着黄梁的回报。

    黄梁道:“那年青虞侯一见出来的竟是我,不是沈姐姐,脸都绿了。”

    沈清嘉轻哼了一声,道:“也就知道全尚食局上下,你最机灵,方让你来回这趟差。”

    黄梁道:“我照姐姐说的话回了,那虞侯半晌作声不得,只得悻悻然去了。”

    沈清嘉看着池塘内锦鲤游动,淡淡地道:“你做得好。”

    黄梁不解地道:“最近这些贵人,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来寻姐姐。”

    沈清嘉道:“不去管他。总之,我们做臣下的,守好自己的本分就是。”

    又有所感慨地道:“他们非富而贵,和我们有云泥之别,兜搭我们,无论找什么理由,都是要我们出力、用命。不贪,才能保护好自己。”

    又向黄梁道:“这两天便是我的栉沐假了,我要休息一天出宫去,你替我回阳司膳。”

    黄梁早知她每个月都有这样一天,笑道:“姐姐也替我们买些好吃的回来。”

    沈清嘉每月出宫,去的第一个地方,便是春风楼。

    因为春风楼,是她唤之为“顾姨娘”的顾琮的地盘。

    那年在临川,被陆夫人所卖,上的那艘花船,却恰好就是顾琮自汴京遣人来买女孩子的船。

    隔了七八年,顾琮没认出她来,只觉得这女孩子虽然瘦损憔悴,却是清丽若仙,身上似笼着一层的光,几乎晃花了她的眼睛。

    这样的容貌气韵,哪怕是在汴京也是不多见的。

    负责买人的婆子满面堆笑地道:“原本是大户人家的侍女,据说针黹女红,烹饪管家,样样都没得挑,数一数二的人儿”,又贴近了顾琮的耳,低低地道:“也就为着人才出众,恶了夫人,方才被赶出来发卖的。”

    她伸出三个指头,在顾琮面前晃了晃:“不然,这样的价钱,哪里能够。”

    顾琮心里满意极了,面上却不咸不淡地道:“还凑合吧。就是年纪大了,不晓得派她能做什么用处。”

    婆子叫起撞天屈来:“得了吧姑娘,这般的好人才,年纪大几分又算什么。姑娘你随便在老主顾里喝一声,无论是做针线人、身边人,怕不都是上赶着要的。”

    堂下立着待再度发卖的她,这时垂着的眼皮抬起,淡淡地扫过珠帘后慵懒的人影,忽然定住了。

    再瞧一眼堂前的匾额“春风十里”。

    一丝意外之后,她试探着出口:“顾姨娘?”

    珠帘后的人听得这声呼唤,直了直身子,掀开帘子,亦是满腹狐疑地探出身来,仔细用神打量她的面庞。

    一别经年,顾琮老了,再瓷白细腻的脂粉,亦掩不住眉宇额角的细纹。可唯独一双秋水眼,仍是那般潋滟有神,透着精明劲儿。

    她瞧了一眼,只再瞧了一眼,立即一拍双手,“啪”的一声,叹了好长的一口气。

    那婆子兀自疑道:“姑娘和这丫头认识?那……”

    顾琮闲闲地道:“没你的事儿了,下去账房领赏钱罢。”

    婆子应着,面露喜色,便知是这趟差办得好了,又不确定地道:“那这女孩子,我是领她去下房睡呢,还是和姑娘们一处?还是……另外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顾琮这次回答简短:“你不用管了。去吧。”

    那婆子满腹狐疑地便下去了。这个新来的丫头,看顾姑娘的意思,竟是不打算接客,也不打算转手再卖的了?若果真如此,可又是一桩奇事。

    顾琮绕着沈清嘉周身走了一圈,口中啧啧个没完。

    而她在最初见到故人的喜悦过后,也就渐渐恢复了没精打采的样子。

    现在的她,总比小时候懂事了,不认为命中会有哪个好心菩萨,天定了必要打救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何况如今她又是这样的情形。

    这一路乘船过来,她不是没想过跳江、自尽,绝食,只路上看得严而已。

    那婆子看她是个值钱的货,倒也不打骂她,只一路好言好语地哄着。可她是被卖过一次的了,又有什么不明白?

    只如今到了顾琮手上,若再寻自尽,就有些犯难,倒像是坑了顾琮买她的银子,是不识好歹了。

    顾琮看了她一圈,便重又坐回了水晶帘后的软榻上去。

    闲闲开口,却没想象中刻薄:“罢了,谁不是风里浪里经历着,才长大了老练了。你还年轻,再翻本也不难。”

    不愧是顾姨娘,只听得了那婆子交代她一句——“被夫人赶出来的”,便将她的经历猜了个七七八八。

    入了家宅,左不过来来回回那些事。

    翻本?她还拿什么翻本,又能翻到哪里去?她辛酸地想。

    就她这个样儿,还能翻身去做皇后娘娘不成?

    她想哭,却又几乎好笑。

    辛苦侍奉八年,却连妾室都做不上的人,不是烂泥扶不上墙,还能是什么?

    顾琮说了这一句,却不见她有何反应,竟索性也由她这么呆站着,自顾自地歪在软榻上,用一把湘妃竹绰丝扇,呼哧呼哧地扇起风来。

    虽时下,并不热。

    她站了一会,终于生涩地开口:“姨娘买我,想要我做什么?”

    顾琮这方才收起团扇,自鼻孔里喷出气来:“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能做什么?在我这里接客?那须得高高兴兴,涂上脂粉好颜色——客人难道是专程来看哭丧的?卖作使女、身边人、针线人、供过人?保不得我今日卖了你,明日你就投了井,人家一样要问到我头上。”

    她听着自己的打算被顾琮这般清楚干脆地说出来,心里反倒似乎,不那么堵得慌了。

    顾姨娘什么没有经过见过。顾姨娘一年见过的女子,怕比她一世还多。

    顾琮叹了口气,以团扇遮了面,道:“别的先不说了,你就先留在我这里打杂罢。”

    说是打杂,却也没有什么大事,其实就是让她自个看着,愿意做什么便做什么。

    但有一点,不许她往前头去——也就是不许去姑娘们见客的地方。也不许在客人跟前抛头露面,连端茶倒水、上菜走动都不许。

    旁边的女使婆子们瞧着,都有些啧啧称奇:顾琮这是发了什么善心了,竟似要把她圈在屋里,当个宝贝养着不成?

    唯独她还不懂,也没有力气去想那么多。

    那些日子,她每天做的事,就是睡到日上三竿。

    直到快中午了,方才慢悠悠地起床。

    像是要把这些年来所有的失眠、辗转反侧,舟车奔波的忧虑,尽数补回来。

    至于睡醒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厨房找吃的。

    春风楼的厨房也是要预备酒宴的大厨房,厨师都是汴京数一数二拿得出手的有名师傅。午间人多手杂,要上的酒菜和膳食多得很,她便也时不时地帮手切个菜,备个料。

    除此之外,春风楼虽大,她也并不到别的地方去。

    一来二去的,厨房里反成了她最熟悉的地方。

    自中午起床,再到晌午,及晚膳前后,她都在厨房内帮忙,待得晚膳上过了,厨房这一日的忙碌已经差不多,她才和厨师、伙夫们一起用完膳,回屋自睡。

    然后一觉黑甜,醒来又是中午。

    做了吃,累了睡。一天天的,日子便算这么过下去。

    这作息倒与她如今在尚食局时的差不多。

    渐渐地,便有些名声传了出来。

    “顾姑娘那新来的侄女,端的一手好绝活。调的汤水,做的点心,宴席上人人都爱吃,还有人特地来打听,是哪个师傅做的?说是竟比京中最好的果子铺,做得还好些。”

    这是常负责跑前头上菜的小贾说的。

    “可不是,前些儿人手不够,陆员外家千金满月宴那桌,鱼脍便是她斫的——那刀工,鱼肉片得比雪花还薄,比水晶还洁净三分。陆夫人还问我们是不是来了新厨子。”

    这是负责拌凉菜的厨工王三说的。

    就连掌勺的大厨师吴师傅,素来挑剔得很,也摸着下巴上三缕山羊胡髯,叹息地道:“元娘子……可惜是个女的!”

    若不是女的,他定要收作徒弟,将一身本事相传,也能指望这个徒弟打响自己的名头。

    但女孩儿看着既是身娇肉贵,又是顾姑娘的亲侄女,将来这一大所春风楼,怕是都是她的,也就未必看得起掌勺这个行当了。

    其实顾琮倒没说过她是自己的亲眷,但也许旁人问,她含糊说过是故旧的女儿,一来二去便传成了顾琮的亲侄女。

    且日日这般地由她睡到日上三竿,也不来管束她,这般待遇,楼内再没第二个。难怪人要疑她是至亲侄女。

    吴师傅虽然这般说,但搁不住她一心向学,又勤快,不知不觉半年间,已从他那里掏摸了好多平生的绝学去。

    因着总是在灶头厨内忙活,接触的菜色又多,免不了时常试菜——这可不似当年在临川王府,厨房分给她们这些下人侍女吃的菜都是薄的,淡的,这里都当是自己人,哪怕是试菜,给的分量也是足足的,油色也是亮亮的。

    “元娘子,你来看看,这炖猪蹄的火候如何?够不够软烂?”说着,已是一大勺子松软香烂的猪蹄,带着葱花直送到了她脸面前。

    她方才细嚼慢咽,道:“不错,很好,下次炖的时候再加些豆蔻就更香。”另一碗满满撒着红枣、核桃的蜂蜜桂花酪已送到了她跟前。

    跑堂的小郑带着哭腔道:“元姑娘,你也帮我尝尝,改进改进。楼内的陆英姑娘这几天身上懒,不想动弹,就想吃口甜的,可送过去的都摔了四五回,不是说瞧着腻,就是嫌咬不动。你给看看,想个法子。”

    她听得“懒意动弹”,便明白了大半。陆英这名字她如今已听过不少次数了,知道那是如今楼中最红的姑娘,连顾姨娘也要让她三分。

    她立刻伸手推着,防着这一碗再整个直倒到她嘴里来,一叠声地道:“我就试一口……”

    一口过后,对着小郑期待的眼神,她细细地道:“你这红枣核桃加得太多,显堆砌了,入口便嫌太实,消化不动。若她嫌腻,那么她要的必然就不是纯甜的,蜂蜜加酥酪,成了甜上加甜了,你不若将蜂蜜改成乌梅子熬成的酱浇上去,那便是酸酸甜甜,想来她就吃得下去了。”

    如此这般,整日被众人视作救命菩萨一般投喂,有些变化是无声无息的,但效果呈现时,却很明显。

    那便是她的腰身一天天地变粗了,脸盘子也是一日比一日珠圆玉润。

    有一日她对着菱花镜,瞧着自己红红白白的脸色,圆圆润润的面庞,竟有些认不出来自己。

    这气色,似乎有点太好;这身材,似乎也颇富贵了。

    不过,管他呢。比之以往宵衣旰食,衣不解带的日子,如今她只觉得,能吃能睡是福。

    她只笑了一声,便将镜子丢了开去,继续地去厨房帮工,琢磨菜色里的新意了。

    顾琮是隔了大半年才再度接见她的。

    见她的第一眼,顾琮连素来妩媚的秋水眼都唬得瞪圆了,先是一愣,而后先是揉了揉眼睛,再便是揉了揉老一阵子额角。

    再以后,便只顾叹气。

    她不知何事引得顾姨娘如此闷闷不乐。心想难道是嫌她了?可她这半年,并没有白吃白住,如今厨房内,她已算半个台柱了。

    半晌,顾琮才平复心情,道:“我的姑娘,你做什么总能给我天大的惊喜——哦不,惊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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