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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美中不足,受殃的这尾池鱼,却是她自己。只见谢临渊的脸色显著地沉了下来,果断地道:“我们走。”
杨简虽然被陆瑛指摘了父亲,脸色难看,却终究是一身傲骨铮铮之人,他上前一步,拦住谢临渊,脸却是向着沈清嘉说话:“小娘子,无论她拉扯多少别家的事,你是伤者是苦主,不可一走了之,若天下伤者人人自认倒霉,世间哪还有王法?”
谢临渊此刻神色却颇见踌躇。论理自是小杨大人说得是,可若真见官,凭陆瑛这张利嘴,什么话说不出来,若连他也要去对簿公堂,那毫无疑问是颜面丧尽。堂堂临川王在青楼前和人拉扯打骂,传到朝中当然会成为满朝笑柄。
当然杨老大人留宿春风楼的事也必会被抖出来,可看情形,杨简是拼了自家父亲名声不要,也要替沈清嘉向陆瑛讨回这个公道了。
沈清嘉心中发急,便决定直接把话说开:“这位小杨大人,妾来此地,是来向楼中一个亲眷借钱的,那亲眷于我有大恩。我若向陆小姐要钱,便是教我那亲眷面子上难看。我还欠着我那亲眷钱一日,便不能这般做。——便不欠了,也没有回头就让她难堪的理。”
她此话一出,谢临渊和杨简脸上都是一怔。
谢临渊没有想到她身上还有这般复杂的干系。在杨简,却纯粹是对于民间的复杂恩怨缺乏认识。他向来只认法理,自认秉公办事,从未想到过一个普通女子,会与一个青楼女子结下这般隔了几层的恩情。
但要他就这般眼见不平之事,当面放过,又实在大违他一贯原则。
谢临渊鉴貌辨色,知他迟疑,更不多给他机会,立刻便抱着沈清嘉要走。
沈清嘉却在他肩头探出头来,向着杨简认真地道:“大人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官,但望大人以后行事,除了考虑法度与正义,也要多考虑下小民的疾苦与生计。”
无论谢临渊还是杨简,闻言又都是一震。
在谢临渊,却又是别一种心事。沈清嘉的词锋,他早见识过一二,但她竟如此分明地当街夸赞杨简,似是对他有期许,也有好意。
想想沈清嘉从文思殿被他召见至今,可从未这般发自内心赞过一句“殿下是个好王”,哪怕他逼着问“孤与常山王孰贤”,也只用些不咸不淡的场面话来搪塞他。
至少此刻他知道,沈清嘉并非不会真心在口头认可一个人。
她大约,只是不认可他。
但无论如何,她此刻肯同他走,他已算是欣慰。若她决意留下来跟杨简报官,对他来说更是个麻烦。
谢临渊抱着沈清嘉刚走出几步,后边春风楼的大门内却有女孩子声音喊着道:“元娘子!等一等!”
听到这喊声时,谢临渊并不以为意,皆因他并不认为叫的是沈清嘉,脚下仍继续大步流星地往马车走去。沈清嘉身子却僵了一僵,低声道:“劳驾转身,是楼内的人寻我。”
谢临渊却是怔了一怔,立即按她要求转身等待来人。
自门内追出来的人,却是女使明珠。她气喘吁吁,一路小跑迎上来,手上还捧着一个蓝布包好的四方盒子,上边打结系着流苏,还印着果子行“方记”的名号,极为精美。
沈清嘉一望那盒子,便知是点心蜜果。她刚来春风楼时,极嗜好点心,什么樱桃煎、玫瑰酥饼、栗子糕、蜜浮酥捺花、糖霜玉蜂儿,哪怕两餐之间,也绝不闲着嘴。这也是她半年不到,就迅速发胖的原因。顾琮却记住了她的爱好,每次她来,都会着人特地去市面买一大堆,让她带回去。
也许是人生的苦太多,便只想多尝一些甜。
明珠只顾一头跑过来,却不曾想沈清嘉现下的样子,却是被谢临渊抱着,已是吃了一惊。但她再多看一眼,自然便发现了她脚上的伤,立即失色道:“元娘子,这——”
再看看台阶下跌碎的花盆里歪七倒八插着的几株艳丽牡丹,视线亦不由得飘上了二楼那扇半开的窗。
原因无他,陆瑛在春风楼,向以花王自居,除了她,别个房里都不许陈设牡丹。
沈清嘉只得勉强挤出笑颜,道:“我没什么大事,这位……官人正好送我回去,顺带去医馆看看就好了。”
明珠向在后厨,不大到前头走动,故也并不认得谢临渊。看情形她便明白了大半,只是挠头,鼻尖都急出汗来了道:“……怎好让娘子你就这般伤着离开?我还是去禀报顾小姐,好歹也等治好了伤再回去。”
她不认得谢临渊,却只觉这般让受伤的沈清嘉跟着陌生人的马车走,可有些不妥。就算治伤,也该春风楼的马车送去接回。
沈清嘉忙道:“不必惊动姨娘,一点小伤而已。”
楼上的陆瑛却将下边一切动静看得明白,冷嘲热讽道:“放心吧!这位是我们楼有名怜香惜玉的大主顾谢大官人,断不会让这位一大早就急赶着出门撞户的娘子缺胳膊少腿的!”
沈清嘉虽不是故意,而是被她所伤,此刻却是全场注意的中心,无论谢临渊、杨简还是明珠都围着她若寒蝉,仅凭这点,便已经让习惯一举一动都是他人注意焦点的陆瑛,极其地不快。
但念着她毕竟是自己砸的,陆瑛此刻已经算是忍让了。
明珠听了再忍不住,不客气地顶道:“这伤的可不是甚么楼里哪位任人挑拣的娘子,而是我们顾小姐的亲侄女,现今在宫中做着女官,满朝文武见了也要称一声女史,太后跟前也能说得上一两句话儿,比那供人消遣取乐的花儿朵儿可贵重多了去了!”
明珠碍着主仆之别,亦没敢说太过分,不知道的,还当她是说沈清嘉比这地上破损的牡丹值钱多了。
但陆瑛又岂能听不懂她的意思,气得七窍生烟,她一生人何曾这般被埋汰过,一时竟想不出话来回复,只听得“砰”的一声,却是她气恨,重重关上了窗户。
杨简听了这话,一双原本就清寒冷峻的锐目忽然间却亮了起来,来来回回在沈清嘉身上打量。
谢临渊侧过身去,不着痕迹地挡住了杨简的注视,低着声音温和道:“这位小娘子,你既知道她是宫中女史,又可知孤乃临川王?”
临川郡王谢临渊奉诏入京承嗣一事,而今京中谁人不知,何人不晓?好事的更编出了多少传奇话本来,在勾栏曲巷里说的唱的皆有,也是仿古说今的意思。
明珠听得“临川王”三字,便如霹雳轰顶,惊得呆了。皆因谢临渊以往虽在她家来过,却不曾提过真实身份,只说是谢大官人,人都当他只是个外地来的有钱财主,却不知他便是当今的临川王。
杨简此刻亦想通了其中利害,却多是想着沈清嘉,打圆场道:“这位小娘子,此事因临川王殿下而起,他既说了会负责到底,自会将这位女史完好无损地治好了送回宫里去,你就不必多虑,临川王的声誉,在下可以担保。”
他说到最后一句,却是加重了语气,眼睛却是瞧着谢临渊说的。谢临渊如何不懂其意,他是借势警告自己,若沈清嘉没能治好,或落下什么后遗症,春风楼虽然没那么大本事,可他杨简可是会盯着此事不放的。
他轻哼了一声,瞥了卫淇一眼,卫淇立刻自明珠手中半抢半拿过那装着点心的蓝布包袱,又塞过名刺到明珠手中,作揖打躬地道:“小娘子放心,这个是本虞侯的名刺,小可姓卫名淇,有事可持此来临川王府询问。”
又顺势再塞了一张在杨简手里。
皇宫自然不是人人都能进得,但宫外仍有临川王府,卫淇也时常往返其间,传话带东西都不在话下。
明珠得了这张名刺在手里,又有杨简保证,才多少安心些。不然顾琮问起来时,难道她回元姑娘一大早被砸了脚,又被人用一辆车子装了去,不知下落?
谢临渊却又似不经意地道:“小娘子,元娘子很喜欢这家的点心么?”
他口中的“元娘子”三字,却是咬得特别重。
明珠也未在意,只是顺着应道:“是啊!每次来,不是方记,便是郭记,顾娘子总要叫人买上一包带去的。”
唯有沈清嘉听得“元娘子”三字,脑中已是一声轰然巨响。
谢临渊竟还记得,从前的那个她姓元,名元月奴。
马车粼粼向前滚动,车内锦毡铺地,座垫靠背皆蓬松柔软无比,还有一炉沉香正燃着,香气清雅,令人心神宁定。
谢临渊极小心地将她抱上去,便像抱着一蓬轻盈的羽毛,唯恐吹口气大了,她便会飞走似的。沈清嘉只能看到他面上凝重的神情,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动作幅度,整个人便已经稳稳当当地靠在靠垫上。
只这一瞬,她便恍惚又重回了从前,帷帘落下,这里便自成一片锦绣堆,温柔乡。
错金古鼎三足炉内散出的袅袅香雾,便是谢临渊从前最喜的龙脑香。时下流行合香,更有诸般如花蕊夫人、雪中春信、鹅梨帐中香之类的合香大行其道,连宫中亦不免其俗。但谢临渊曾对她说,他只喜欢龙脑一味单用,冬日清冽如晨雪,夏日则清凉觉两腋风生。
那时在书房,她曾多次亲手为他的瑞鹤炉,以龙脑香小心打出篆字。炉内香灰渐落,户外初雪新晴,这香气曾安慰了她无数的遐想与等待,陪伴过她无数次的日落与天明。
但在如今的沈清嘉看来,这香也是谢临渊理智冷静性格的一个写照——他焚香,原只为醒神之用。
想来他在京中,坐着这辆马车来回奔赴于道时,无论在春风楼,又或是宫禁中,都未尝片刻失去过清醒吧。
失神的,从来都只有他人。
她想到今日足下受伤一事的缘起,神情立即冷了下来。
她当年尽了温柔小心伏侍,自问无半点纰漏,他都可说弃就弃,陆瑛那般的性子,要作要闹,他自然不会放在眼里。
不知为何,今日那盆砸在她脚前的牡丹花,与多年前床帷之内,谢临渊腰间那条刺绣着牡丹碧叶的衣带,忽然在记忆中重合在一处。
本来浮现心头的一两丝惘然,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车内充斥着令人尴尬的沉默。
今日之事,无论如何到得此刻,算是谢临渊帮了她,若论常情,她理该道谢陪话,何况谢临渊地位远尊于她。
但她自上车便一声儿不出,恍如车厢内的一切,连同谢临渊这个人,都化作了透明空气。
意外的是,谢临渊似乎也并未在意。他面上神情一直极为凝重,却也没有一直盯着她看,倒更像是在沉思什么事情。
谢临渊既不曾发问,更省了她还要想由头敷衍他,最好不过。沈清嘉索性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车身有节奏的晃动中,她忽然听得谢临渊开口,淡淡地道:“你很喜欢果子甜食么?”
她才要顺口应“是”,蓦然醒觉,当年谢临渊也曾给她带过果子回府,立刻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硬邦邦地回答道:“不喜欢!”
话刚出口,旋又后悔:手边蓝布包袱里,明明正是一盒顾琮特地送给她的果子。若说她不喜欢,明珠为何又要巴巴地赶上来送她?岂不又得花心思巧言辩解掩饰。
是,她如今连对谢临渊多应酬两句话,也嫌要费自己工夫心思。
到底不比从前了,沈清嘉一念及此,只觉惘然。从前她可是恨不得十分心思往他身上用,若能与他多说一句话,那可是求之不得。
大约是她语气实在异常,顶撞得也颇狠了些,谢临渊的目光便向她投了过来。
沈清嘉把心一横,闭上眼睛。
她已不是往日任打任骂的奴婢,大不了赶她下车。她正好乐得自去寻医。
若非为了躲杨简和接下来的官司,她本来并不想和他同车。
也许是龙脑香也在谢临渊身上发挥了作用。他似也平静了不少,不再如起初见到她时,那般若有所失。
只听得他平稳地道:“你既不喜欢,这一匣果子转送孤可好?”
沈清嘉又觉得热血涌上头:当然不能送他。那里面的樱桃煎、玫瑰酥饼、栗子糕,每一块都咬过尝过,是顾琮的心意,更是她为数不多能留存的一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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