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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仓屋顶一共有十九处能看见天。最小的只是瓦缝，最大的在西北角，两块石棉瓦裂开后用铁皮压着，铁皮边缘已经翘起。马小军爬上木梯，刚踩到第二根檩条，灰尘和碎渣便往下落。霍远山叫他下来，先找懂房屋的人。
镇上泥瓦匠给了两个报价。便宜做法是从外面抹沥青、压塑料布，三百多元，两天能完；稳妥做法要换裂瓦、补檩条、重新做泛水，材料和人工至少一千二。服务部账上二十一元，两种都付不起。
马小军觉得先用塑料布顶过三个月。这里不长期存粮，车到前临时放一夜，只要不赶上大雨便够用。霍远山没有立即反对，拿粉笔把十九处漏点编号，又去看地面水渍。墙脚半圈旧潮痕最高处离地二十多厘米，说明问题不只从屋顶来。院外排水沟被泥堵死，暴雨时水会从门槛倒灌。
“塑料布挡上面，门口还会进水。”他把旧潮线量给泥瓦匠看，“先清沟、抬门槛，再分轻重修顶。哪几处必须换，哪几处能临时补，请你写在单子上。”
泥瓦匠不习惯给小工程写单，嫌麻烦要走。霍远山没有加价挽留，只说这仓要放别人的粮，出了问题必须知道谁判断过什么。第二名师傅愿意写，条件是材料款当天结，人工可以等东源第一批货款后付。
材料仍没钱买。霍守田从家里拉来一车旧砖与两根没用上的檩条，只按市场旧料价记账，不说送。供销社院角堆着拆西仓留下的整瓦，管理员同意按块计价从后续租金中扣。消防桶由村里铁匠用旧油桶改，玻璃从县城废品站挑完整的旧片。
每一样都省钱，却不能省掉功能。霍远山让罗静把材料来源、价格和使用位置记入修缮表。旧料不等于没有成本，父亲出了车、出了砖，若全写成人情，衡谷的仓租账会显得比实际便宜，将来换一个地方便会算错。
三天里，四个人先疏通六十多米排水沟，再用旧砖把门槛加高。屋顶施工时，仓内不准有人站在檩条正下方；马小军负责递料，不再自己踩上去逞快。东源催问场所照片，霍远山只拍已经完成的部分，没有用远景遮住西北角未修的裂口。
孙耀东看完传真，要求质量部现场验收。他提醒三百吨协议可以暂缓一周，生产线会找别的供应商补量，但不会因为衡谷已经交租金就降低场所要求。
这句话等于告诉霍远山，赶工不一定保得住订单，出问题却一定由衡谷承担。
第五天，叶承平跟着东源质量员来到旧库。他在县粮库做过多年质检与保管，没有先看墙上新刷的白灰，而是蹲下摸门槛内侧，又用手电照檩条与瓦缝。霍远山把十九处漏点图交给他，已修十六处，剩三处等材料。
叶承平从西北角刮下一块发黑木屑：“这根檩条不是补一层铁皮能解决。外面看着没塌，里面已经糟。粮临时放一夜，遇雨也能把一角压坏。”
马小军问换一根要多少钱。泥瓦匠算人工、支撑与新木料，至少再加四百五。服务部连工人的午饭都在赊。
霍远山没有求叶承平把这一项从验收表上删掉。他给东源发传真，申请首批货再延两天；同时把瑞和下一车的组织费提前结算，条件是衡谷完成装车后立刻开票，不预收粮款。又向三个已有买方收回此前拖欠的小额服务费，凑出五百二十元。
檩条第七天换完。叶承平第二次来时，带了水管。四个人在屋顶分区浇水，仓内拿粉笔标任何渗点。十九个编号里仍有两处滴水，一处来自新瓦搭接不足，一处顺墙体裂缝下渗。泥瓦匠当场返工，没有等真正下雨再碰运气。
验收做到傍晚，东源质量员在表上写“可用于短时待检、分级与转运，不得作为长期储粮仓”。这不是一张完美合格证，却与衡谷现阶段业务一致。
叶承平临走前又指了指墙上的旧潮线：“屋顶修完，只代表今天不漏。仓房真正怕的是你看不见的水和热。进粮以后每天测温，雨前后都要查墙脚。别以为粮只放一天就不会出事。”
霍远山把这句话写进仓库值班表。晚上关门时，十九处漏点已经全部涂成绿色，仓里仍然空着。为了这间只能短时周转的旧库，衡谷欠下材料、人工和父亲旧料款一千多元。
租库前，霍远山又在屋里关灯站了十分钟。屋顶几处裂缝在日光下明显，黑下来后反而看不见；粮一旦堆高，很多问题也会被货垛遮住。他让房东把已知漏点、维修范围和交付日期写进附件，不接受一句“以前也放过粮”。
房东嫌他事多，问：“五千块租金，你还想让我按新仓修？”霍远山答：“旧仓可以按旧仓租，漏雨造成谁赔必须按现在写。”最后租金没再降，房东承担两处屋面修补，衡谷自己做防潮和清扫。便宜不是没有缺陷，而是缺陷被谁看见、谁付钱处理。
修仓工人想用水泥把所有裂缝一次抹平，叶承平要求先标出原位置。霍远山问：“补好以后还留这些难看的记号？”叶承平答：“留在验收图上。墙可以白，记录不能白。”房东也被请来确认哪些是旧损、哪些由本次施工产生，免得退租时又把多年裂缝算成衡谷责任。
仓租合同签完，霍守田来转一圈，问：“最靠墙那一垛准备放多满？”霍远山说先留巡检道。父亲用脚量过，提醒门口风能吹到不等于墙脚也通。叶承平据此调整货位，少放十几吨，却让人能真正走到每面墙前。
房东交钥匙时又确认一次墙面现状，双方对着照片签字。仓门打开的那刻，便宜租金背后的每处缺陷都有了归属。
阳光从修好的屋顶落不进来了。下一次检验不再靠手电和水管，而要等一场真正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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