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第一笔坏账

    进入十一月，衡谷第一次遇到不是粮坏、车迟，而是买方不付款。

    县南宏达饲料厂通过中间人找到服务部，要三车玉米，每车四十吨，账期十五天。报价比丰农高每斤一分，质量标准更宽，还愿意支付每吨十二元组织费。按纸面计算，三车能给衡谷留下三千多元，是当时最大的连续利润。

    罗静查工商资料，宏达成立三年，有厂房和生产线，却在两家包装供应商处拖过货款。中间人解释饲料行业都压账，十五天很正常，并愿意口头保证老板有实力。

    霍远山去厂里看。生产线确实在转，院里停着进料车，成品库也有货。宏达负责人何茂林没有回避账期，说下游养殖户月底回款，厂里不可能先付全款。他同意粮款直接与农户结算七成，余下三成与组织费十五天后付。

    这个结构看似降低风险，实际仍让农户承担三成赊销。霍远山不同意把买方资金压力塞给不知情的售粮户，提出两种方案：宏达提供银行承兑或可靠担保，粮款全额按时付；否则衡谷只组织厂方能现付的数量。

    何茂林最终同意首车现付，后两车视结算再谈。第一车四十吨进厂后两天付清，第二车也在约定内。到第三车，宏达突然要求延十天，理由是下游客户回款推迟。

    第三车粮已经卸入厂仓。文件里写的是宏达全额粮款，衡谷只代办，不应由农户承担账期。何茂林先付六成，剩余四成共两万多元迟迟不动，组织费也一起挂账。

    霍远山每天去厂里一次，没有坐在办公室骂人。他查看生产是否正常、成品是否出库、其他供应商是否也在催款。第三天，厂门口出现两家原料商；第五天，生产线停半日；第七天，何茂林把一辆轿车转到亲属名下的消息传出来。

    风险已经不是“晚几天”。罗静要求立即发书面催款，保留收货、入库和付款承诺证据，并停止任何新增供货。中间人还在劝，说只要再送一车，宏达生产恢复便能一起付。

    马小军认为可以拉回未使用的等值玉米。宏达仓里原料已经混入其他批次，贸然自提不仅没有货权，还可能变成强行取货。衡谷只能按合同追债，不能用“粮是我们组织的”代替法律手续。

    第十天，农户开始到服务部问。霍远山没有拿其他买方刚付的粮款先填两万元，也没有告诉大家工厂很快就好。他把宏达已付、未付、催收进度和最坏情形全部贴出，承认自己在第二车顺利后对第三车放松了付款保障。

    “合同买方是宏达，欠款责任先在宏达。”他面对十二户农民，“衡谷作为组织方没有把资金风险讲到位，也有责任。公司若追不回，我会用服务部自有收入按书面顺序补，但不能挪别户粮款冒充宏达已付。”

    一名农户要求当天全付。服务部可用现金只有六千多，付一户便无法按比例对待其他人。罗静提出所有未付款农户先签债权确认，衡谷自有现金按同一比例提供临时周转，剩余继续向宏达追偿；周转部分形成衡谷对宏达的代位债权，不让谁先堵门谁先拿完。

    方案没人满意，却比暗中挑人付款公平。六千元按十二户应收比例发下，最急的一户另由霍远山个人借款，单独写借条，不伪装成粮款。

    第十四天，宏达支付剩余本金的一半。第二十一天，法院诉前保全材料准备完成前，何茂林筹到资金付清粮款，却把组织费与逾期费用继续拖着。衡谷没有为几百元立刻撤回全部主张，要求按合同结清；最终在第三十二天收回组织费大部，仍有四百八十元成为第一笔确认坏账。

    四百八十元不算大，处理它却占用了一个月、六千元周转现金和大量时间。纸面上每斤高一分的利润，被账期轻易吃掉。

    罗静把宏达从买方表中移出，新增信用分级：首单现付；连续履约后才能取得小额度账期；任何延期自动停止新增；中间人口头担保不计入保障。订单价再高，也先算最坏回款时间与可承受金额。

    霍远山没有把宏达写成永远不能合作。何茂林若将来提供足额保障、先清旧费，仍可重新评估。但在那之前，衡谷不会用农户的钱替一家运转困难的工厂续命。

    欠款人第二次拖延时，霍远山亲自去了那间小饲料厂。院里机器在转，成品也在装车，对方不是关门逃债，只把小供应商排在了工资、电费和大客户之后。厂长劝他：“再给十天，四千多块还怕我跑？”霍远山问：“十天后先付谁，有没有写进你的资金表？”对方答不出来，只重复生意都靠互相体谅。

    他没有堵门，拿回一份盖章的还款计划，并暂停新供货。计划到期只付一半，余款又拖了六天。衡谷最终收回钱，却为催款跑了四趟，少接两张订单。坏账没有真的坏掉，付出的时间和被占的现金仍是一笔损失。

    坏账收回最后一笔时，厂长提议恢复原额度。霍远山说：“先现结三批，再谈七日；按时不是奖励，是重新有资格让我们等。”厂长不快，问是不是一辈子记着这四千元。罗静解释，记录会保留，权重会随新履约下降，不是永久封杀。信用可以修复，却不能靠一句已经还了便回到从未拖欠。

    回款彻底结清后，厂长问能否删掉逾期记录，免得影响以后额度。罗静答：“不能删，可以在后面继续记按时的三批、十批。信用不是只留坏事，也不是把坏事抹掉。”对方最终接受现款合作，用新的履约一点点把旧记录压低。

    厂长第三次说“明天一定付”时，霍远山问：“明天几点、哪一账户、谁批准？”对方沉默后改成周五下午。把一句好听的话逼到日期和责任人，才有资格写进还款计划。

    第一笔坏账没有让服务部倒下，却把现金从九千多压到不足一千。冬天还没真正到，衡谷已经第一次知道，粮卸进厂不等于生意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