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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厢?

    老鸨脑子像被人抡了铁锤。

    西厢那间房,原本就是个储物间,堆些助兴的玩意,客人的备用衣裳,烧了也就烧了。

    可偏偏她刚花血本,置办了些紫檀家具,苏绣屏风,全暂时堆在里头,还没来得及分到各房。

    更要命的是。

    紧挨着西厢那几间房里,此刻正躺着承恩公家的公子,盐帮的李二爷,还有几位祖宗级别的贵客!

    杀千刀的!

    这火怎么偏偏烧在顶层!

    老鸨心疼得肝都在颤,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都还杵着当什么木头桩子!”

    她压着怒火,尖着嗓子:“快!悄悄叫人提水上去!”

    “先把火摁死在西厢里头!动静小点,别惊扰了贵客!”

    几个心腹杂役提着水桶,蹑手蹑脚摸到西厢门外。

    一推门热浪裹着浓烟扑面而来,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屋内已经烧开了一片,火苗沿着泼了火油的窗缝和地板边缘,“噌噌”往上爬。

    “快泼水!”

    几桶水浇上去,白汽弥漫,明火似乎矮了几分。

    杂役刚要松口气,却见水渍未干的地方,火苗竟从木头深处又钻了出来,蹿得比刚才还高。

    “妈呀……这、这火邪门,泼不灭啊!”

    火舌逐渐舔舐门窗,浓烟透过门廊滚滚而出。

    咳嗽声,惊叫声从各个角落响起。

    老鸨看着那越来越失控,直往昂贵木料上扑的火势。

    又死死盯着顶层那些紧闭的房门,每一间都代表着她全部的棺材本。

    她腿肚子直抽筋,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完了,东西保不住了……

    心在滴血。

    可这念头只闪过一瞬。

    老鸨转头算明白,万一里头的人伤着了,哪怕只是蹭破点皮。

    别说这揽月阁,她这条老命,还有老家那一大家子,恐怕都得填进去!

    钱财再好,也得有命花。

    权衡只在一瞬间。

    她再也顾不得体面,扯着嗓子尖叫起来:“走水了!!顶楼走水了!!”

    “快!快去敲各位爷的门!!”

    “请贵客们赶紧移步!!快啊——!!”

    贵宾房门接连被仓皇推开。

    那些衣衫不整的达官显贵,有的满脸惊慌,有的骂骂咧咧。

    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杂役们连推带搡,谁也顾不上发怒。

    只能先跌跌撞撞,涌向狭窄的楼梯。

    西厢的火已经烧穿了门框,舔上隔壁厢房的窗棂。

    火舌一卷,整面墙跟着烧起来,像泼了油似的拦都拦不住。

    老鸨死死盯着楼梯口,直到最后一位爷的身影消失在转角,那口提着的气才猛地泄出来。

    腿一软,差点瘫在地板上,可算把这帮祖宗全须全尾送走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心窝子就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那火里烧的木头布料,都是这些年她一块块铜板抠出来,又咬着牙添进去的血汗钱。

    “咳咳…咳…”

    浓烟灌进肺管子里,老鸨咳得弯下了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天打雷劈的!”

    “早不起火晚不起火,专挑老娘掏空家底的时候烧!”

    “哪个缺德带冒烟的王八羔子干的!”

    “让老娘知道,非扒了他的皮…咳咳咳……抽了他的筋!”

    老鸨一边骂,一边捂着口鼻跌跌撞撞往外逃。

    跑到一扇房门前,脚步忽然顿住。

    她侧头,就是这间屋子。

    三皇子裴琰就是在这屋里出了那档子腌臜事。

    自那以后,这房间就跟中了邪,再没客人肯进去,连带着整个顶层私密都被疑心。

    为了挽回那点破名声,她花了多少冤枉钱重新布置。

    拍着胸脯赌咒发誓绝无窥探,这才勉强把生意拉回来。

    都是因为这破屋子,老鸨狠狠啐了一口。

    火势在身后噼啪作响,热浪烤得人头皮发麻。

    她瞥了眼那扇紧闭的房门,这倒霉地方,有人才见鬼。

    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晦气。

    老鸨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一门之隔。

    这间屋子像另一个世界。

    月泠瘫在地上,浑身赤裸地贴着地面,像一块用烂随手扔掉的抹布。

    身上没一块好皮,青的紫的混着渗血的伤口,从锁骨蔓延到大腿根,看着就瘆人。

    可她连疼都感觉钝了。

    疼到极致,反而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洞,像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

    月泠眼角余光扫到地上散落的东西。

    都是裴琰那些玩意。

    那根被打磨得光滑的短棍,滚在她指尖不远处。

    还有其它一些形状怪异,质地不同的东西。

    金属的,木质的,有些上面还沾着暗红属于她的血渍。

    或是半干涸难以言明的浊液。

    这些东西,方才一次次被强行塞入她的身体。

    月泠没有转头。

    只是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天花板。

    为什么?

    月泠问过自己千万遍,问得灵魂都千疮百孔,问到最后连恨都散了。

    她明明……马上就能和阮姐姐走了啊。

    阮瞳描绘的那个北边。

    有干净的阳光,有自由的空气,有不用对任何人屈膝露笑的日子。

    她听过之后,夜里翻来覆去地想过好多遍。

    想着到了那边要做什么,穿什么,吃什么,想得嘴角都翘了起来。

    明明……

    明明就差一点了。

    房梁上的灰尘,像一场无声下不完的雪。

    希望。

    那东西轻飘飘的,像空气中的尘粒。

    刚才好像还有一点,现在彻底被血污和绝望压塌,碎得连渣都不剩。

    月泠的眼珠一动不动。

    喉咙里堵着一团干涩的血气,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想:就烂在这里吧。

    和这间屋子,这些腌臜东西,一起烂透,一起烧成灰。

    门外火势在蔓延。

    裴琰坐在她身侧那张太师椅里,不紧不慢地擦着一柄细长的银探子。

    尖端还有一抹暗红,是月泠下t的血。

    他瞥了眼地上一滩烂泥的月泠:“还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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