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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盛让人找来一辆带篷的马车,把边关月关了进去。赵三愣也被反剪着双手丢进了另一辆车,嘴里塞了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周军士兵一抖缰绳,马车重新颠簸起来。
边关月用膝盖顶住车壁,把自己稳定在一个不会来回磕碰的角度,心里把各路神仙问候了个遍。
车外响起周军士兵闲聊的声音,边关月立刻收起杂念,把耳朵贴紧车壁。
“老刘,你说栾将军怎么想起给公子做媒了?这可稀罕得很。”
“嗨,他呀,急着往上爬呗,他才投降过来多久,现在只能当个先锋,连大司马身边都凑不进去,能不急吗?”
“降将嘛,根不正苗不红的,谁能待见?不过这回要是干成了,那可就一步登天咯。”
边关月在车里听的一清二楚,好家伙,合着她就是栾盛手里一张用来刷KPI的投名状。
……
马车慢慢停了下来,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
边关月眯着眼钻出来,一抬头,整个人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军营,旌旗一面接一面,在风中猎猎翻卷。
远处有骑兵列队驰过,马蹄踏起滚滚烟尘,步卒方阵正在操练,长枪如林,刀盾齐整,喊杀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这是她两辈子第一次看见成建制的古代军队,不是电视剧里那几十个群演凑的场面,是真正的、数万人驻扎的军营。
边关月站在马车旁,久久没有回过神。
栾盛走到她身边,语气比之前客气了几分:“大小姐,请随我来。”
边关月收敛心神,跟在他身后穿过层层营帐,最终在一座稍大的军帐前停下。
估摸着,这就是周玄同的主帐了,然而她的注意力却被帐前站岗的人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位身披铁甲的女将军,膀大腰圆,手执一柄长柄大锤,一张脸又圆又黑,眉粗眼大,嘴唇厚实,活脱脱一个女版李逵。
边关月第一次在这个世界看见女将军,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栾盛走到那位女将军面前,语气明显比之前压低了几分:“郑兰将军,我有要事求见主公。”
郑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瓮声瓮气地说道:“主公正在议事,你不能进。”
“我有急事……”
“主公正在议事。”
郑兰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谁来也不行。”
栾盛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我抓了关万山的女儿,这事耽误不得。”
郑兰这才把目光转向边关月,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皱起来。
“这披头散发的,能是关万山的女儿?”
栾盛连忙指了指不远处被押着的赵三愣:“此事千真万确,那个就是她的护卫,不信你可以问他。”
郑兰沉默片刻,没再说话,转身掀开帐帘,侧身钻了进去。
帐帘落下,栾盛和边关月站在外面等着。
风吹过来,旌旗猎猎作响。
边关月悄悄打量四周,周围站满了亲兵护卫,个个腰悬刀剑,目露精光,一看就是精锐中的精锐,别说逃跑,她连往旁边多走两步的机会都没有。
片刻后,帐帘再次掀开,郑兰走出来,朝边关月一抬下巴:“进来吧。”
边关月正要迈步,栾盛也抬脚跟了上来。
郑兰一把拦住他,面无表情道:“主公只说让她进去,没说让你进,你在外面等着。”
栾盛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退后两步站到了一旁,脸色变得比郑兰还黑。
……
中军大帐。
地上铺着厚实的毡毯,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桌案,案上摊着一张地图。
虽然是白天,帐篷里还是点满了粗如儿臂的蜡烛,烛火将整个帐子照得通亮,却也让帐中的阴影显得格外浓重。
桌案两旁摆着几把交椅,上面坐着四个人。
左边第一位,是个三十多岁的文士,面白无须,手里摇着一柄羽毛扇,眉眼含笑,正眯着眼打量着她。
左边第二位,是个头发灰白的老妇人,衣着朴素,神色淡漠,从边关月进帐到现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跟她没有关系。
右边第一位,坐着个身材魁梧的武将,一张国字脸,胡子拉碴,两道浓眉拧在一起,狠狠瞪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右边第二位,坐着个身材精瘦的武将,细眉细眼,颧骨高耸,表情和旁边那位如出一辙。
桌案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一身黑色锦袍,肩宽背厚,面容方正,下巴上一把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身形端正如山,一言不发,却让整个大帐都笼罩在一种无形的压力之下。
边关月与他对视了一眼,只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什么都看不透。
她不由自主地垂下目光,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她赶紧稳住身形,躬身行礼:“拜见大司马。”
周玄同仔细的打量了她一遍,“你是关万山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边关月张嘴就要报出“边关月”,话到嘴边,猛然僵住。
她现在顶的是关万山女儿的身份,哪有姓边的道理?
她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三个字咽回去,稳住心神答道:“回大司马,小女名叫关月。”
周玄同眉头微微一动:“关月?我怎么没听说过关万山有个女儿?你是他哪一位夫人所生?”
边关月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知道她娘叫边素云,可她娘算哪门子夫人?没名没分,连个妾室都不是,说好听点叫外室,说难听点就是个见不得光的女人。
她之前还在栾盛面前吹什么“我父待我如掌上明珠”,现在周玄同问她哪位夫人所生,她要是报了边素云的名字,那“掌上明珠”的人设当场就崩了。
而且,听周玄同这语气,关万山好像不止有一位夫人。
可她一个也不知道啊,瞎编都没法编。
就在这时,右边那位魁梧武将一拍大腿,粗声粗气地开口了:“大哥,这女人说话吞吞吐吐,我看十有八九是假的!关万山这么多年就两个儿子,什么时候冒出来一个女儿?”
他旁边那个精瘦武将立刻附和:“周将军说得有道理,主公,这女人来路不明,咱们还是追赵明轩要紧,别让她耽误了正事。”
边关月心里直打鼓,但她知道这时候绝对不能露怯。
她转头面向两位武将,屈膝行了一礼:“见过两位将军,敢问两位将军尊姓?”
“我叫周平,他是李世荣,对面那书生叫东方博,那位老者叫王策。”
魁梧将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知道我们名字有什么用?别拖延时间,赶紧说出你的真实来历,否则军法从事!”
这时,对面那文士东方博忽然微微一笑,“两位将军不用再问了,此女绝对不是关万山的女儿。”
周玄同微微偏头:“哦?说说你的依据。”
东方博慢条斯理地说道:“关万山的原配夫人,乃是朝阳公主,公主为他诞下长公子关泽,公主薨逝后,关万山续弦现任夫人万氏,诞下次子关霖。”
他用羽扇指了指边关月,“这位姑娘年纪小于二位公子,绝非朝阳公主所出,可若说是万氏所生,更不可能。”
周平听得一头雾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东方博微微一笑:“诸侯嫡妻产子,都需上表朝廷,我记得上一个上表奏报嫡妻产子的,还是六年前赵明轩嫡妻乐氏产下一子。”
李世荣立刻笑着竖起大拇指:“东方先生真是好记性!连六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不过话说回来,她会不会是妾室所生?”
东方博摇头道:“不可能,朝阳公主尚在时,关万山身为驸马,依律不得纳妾,公主薨后,关万山续弦万氏,万氏善妒之名天下皆知,就连侍女都换成了男子。”
他顿了顿,羽扇一收:“除非,是养在外面的外室,连万氏都不曾知晓,可若真是如此隐秘,这姑娘又怎么敢招摇过市?”
周玄同单手轻轻一拍桌案,他目光如刀,落在边关月身上,沉声道:“说说吧,你究竟是谁?”
边关月站在原地,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知道这次是糊弄不过去了。
她心里暗道:“私生女总比没身份强。”
边关月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两封已经皱巴巴的书信,双手奉上,“大司马,民女确系关万山之女,只是……并非嫡出,此乃亡母亲笔及家父回函,请您验看。”
周玄同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面无表情地递给左右传阅。
“原想着将你婚配我儿,也算门当户对,既然你只是边氏所出的私生女,那便罢了。”
边关月一听这话,心头瞬间转过七八个念头。
“罢了”是什么意思?如果周玄同觉得她没利用价值了,会不会直接把她当累赘处理掉?
不能再等了,她猛地提起嫁衣的下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司马!”
边关月抬起头,眼眶已经蓄满了泪水,“我母亲临死前唯一的遗愿,就是让我认祖归宗!她等了十五年才等到我父亲的信,可信到了,她人已经没了!”
她仔细回忆小草爹娘的死状,“哇”的一下就哭了出来,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她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求大司马怜我千里寻亲不易……放我去见我爹吧……”
她哭得毫无形象可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周玄同看着她,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罢了,我与关万山早年同在朝廷为官,也算有些旧谊,既然你千里寻父,我便成人之美,放你离去。”
边关月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她连忙伏身行礼,声音还带着哭腔:”谢大司马成全!”
“大司马,且慢!”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边关月转头看去。
只见全程沉默的老妇人王策,突然举着书信站了起来,“栾将军不是还抓了一个护卫吗?把人带进来,我有事要问!”
边关月跪在地上,浑身血液瞬间凉透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下完犊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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