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info
一九九六年,盛夏。浙南的山雨连绵不绝,玄乌岭被厚重的雨雾裹得严严实实。
那时的陈望山,还不到五十岁。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背包,包里装着勘舆铜尺、纸笔、一把短斧与干粮。
陈家世代守脉,祖训代代相传:玄乌岭山腹藏地煞,契在,则镇封存;契失,则山河倾。
只是岁月流转,到了他这一辈,守脉一事早已沦为家族口头上的传说。城里没有人相信什么地脉封印,只当是老一辈编出来的故事。
陈望山却始终放在心上。
一本残破的家谱,几页泛黄的手记,是他全部的凭据。
那年开春,他偶然从一份旧方志里读到一条记载:玄乌岭地脉异动,地气上涌。
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囚笼快要撑不住了。
一开始他只是打算进山一趟,勘察地脉,找到封印松动之处,稍加修补就下山回家。妻子早逝,独孙陈砚尚且年幼,他本想着,最多十天半个月,便能平安归来。
临行那夜,他站在老屋的庭院里,借着煤油灯的光,摩挲那支传家的勘舆铜尺。
铜尺微凉,尺身刻着山河纹路。
他蹲下来,摸了摸尚且懵懂的小阿砚的头顶。
“爷爷出趟远门,很快就回来。”
小孩子不懂离别,只是点点头,盼着爷爷回来带山里的野果。
陈望山没有说真话。他不能说,此去凶险,生死难料。
次日清晨,天刚微亮,他便独自动身,奔赴玄乌岭。
进山之初还算顺利。
凭着陈家代代相传的勘舆之术,他辨山寻脉,避开瘴雾与毒虫,很快找到了瀑布之后的墓口。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消息早已泄露。
一伙逐利之人,从古玩黑市听闻玄乌岭地底藏有至宝玄乌契,尾随而至,领头之人,正是年轻时的灰衫客。
两拨人在主墓室相遇。
灰衫客一行目的很明确,夺取玄乌契,卖往黑市换取重金。
陈望山拼死阻拦。
地宫之中一番争执推搡,有人失手撬动了祭台机关。
封印应声开裂,狂暴的地煞之气自裂隙翻涌而出,整座山腹开始震荡崩塌。
同行的陆深——陆野的父亲,本是跟着考古队过来实地考察,恰好撞上这场祸事。
混乱之中,陆深拼死找到了一条密道,他对陈望山大喊,让他一起逃出去。
陈望山站在摇晃的祭台边,望着不断扩大的地脉裂口。
他清楚一件事。
所有人都可以走,唯独守脉人不能走。
一旦他离开,封印彻底崩碎,山下村镇万千百姓,都会被地灾与瘴气吞噬。
“你们走。”
陈望山推开陆深,声音沉定。
“我留下来。以血脉续锁,暂且拖住地煞。你们出去之后,不要对外宣扬此地秘密,别再让人进山惊扰封印。”
陆深不肯丢下他,几番劝说无果。眼见石室石块不断坠落,再不撤离便会一同埋身地底,他只能忍痛转身,顺着密道逃出生天。
逃出玄乌岭之后,陆深守下了承诺。他没有对外细说地宫真相,只对外宣称进山之人失联,下落不明。他默默把河道草图、玄乌岭的零散资料收好,传给了儿子陆野。
而陈望山,就此留在了漆黑冰冷的地宫。
三十年。
不见天光,不闻人间音讯。
渴饮岩缝渗水,饿食地底苔藓。他以自身鲜血日复一日浇灌封印,苦苦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地脉锁芯。
漫长黑暗里,支撑他活下去的念想,只有远在山外的小孙子。
他不知道孩子长多大了,有没有好好读书,有没有平安长大。
无数个孤寂的深夜,他会靠着石壁,轻轻叩击岩石。
咚,咚,咚。
像是在给山外的亲人,传一句遥遥无期的平安。
他曾无数次以为自己撑不到尽头。
却又咬牙,一次又一次地熬了下去。
他盼着,有朝一日封印稳固,自己还能走出玄乌岭,再看一看自家小院,再看一眼孙儿。
可宿命早已写好了结局。
三十年后,陈砚、陆野、苏知微踏破墓门而来。
祖孙重逢,即是永别。
陈望山等了整整三十年,等到了孙儿,也等到了自己最终的献祭。
山风掠过玄乌岭的林海,像是一声无声长叹。
有人用三十年孤寂,守了一方人间烟火。
(前传完)
最新网址:www.00sh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