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焚书劫 > 第23章:城门险情,画像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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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宇贴着前面挑菜老农的担子,肩膀正好挡住了自己半张脸,眼角余光依旧锁着那个握画像的黑衣人。风卷着城门洞的尘土扫过,黑衣人把画卷起一半,随手交给身边的下属,迈步往城门另一侧的树荫走去,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规整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赵宇绷紧的神经上。

    正午的阳光晒得石板路发烫,热气顺着草鞋往上钻,烤得脚底板发疼。排队的人群慢慢往前挪,前面一个挑着青菜的老农被兵卒掀了担子,青菜滚得满街都是,老农蹲在地上捡,嘴里不停地求饶,粗粝的哭声混着兵卒的喝骂飘过来,震得人耳朵发涨。空气里满是尘土、汗臭和排水沟里飘出来的腥气,混着旁边饼炉飘出来的小麦香气,几种味道搅在一起,堵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赵宇偷偷往身边挪了半步,手肘轻轻碰了碰赵子安的腰。赵子安脚跟的血泡本来就被草鞋磨得发疼,被这一碰,下意识绷紧了脊背,手悄无声息摸向腰侧的短刀刀柄,指尖碰到粗糙的木柄,才慢慢稳住呼吸。他没有转头,只用眼角余光斜斜扫了赵宇一眼,赵宇微微点了点头,又往那个方向偏了偏下巴,赵子安顺着看过去,瞬间就明白了那几个黑衣人身份不对。

    不是普通的城防兵,那股常年搜捕杀人的冷硬气质,藏都藏不住。黑冰台的人,果然已经提前到了临淄。

    队伍又往前动了三次,现在距离检查岗只剩五六步。赵宇借着前面挑担汉子挡住的影子,慢慢蹲下身,假装系草鞋的鞋带,手指抓起路边一团湿润的尘土,顺势往自己脸颊两侧抹开,尘土带着路边青草腐烂的腥气,沾在汗湿的皮肤上,很快就晕开一片暗黄,把原本轮廓清晰的眉骨和下颌线遮得柔和了不少。他又蹭了蹭额头,沾了几点灰,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变了,原本带着书卷气的干净少年,一下子就成了长途赶路风尘仆仆的泥腿子。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对着赵子安轻轻眨了眨眼睛,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只用口型说:“镇定,我来应付。”

    赵子安看懂了,他深吸一口气,把背篓往上提了提,挡住了赵宇半个身子,自己往前站了半步,把正面露给了城门检查的方向。他脚后跟的血泡被扯了一下,尖锐的疼顺着脚踝往上窜,他咬了咬牙,硬生生忍住,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只做出普通赶路学子那种拘谨又老实的样子。

    又往前走了两步,前面那个挑菜老农终于交了五百文罚款,被兵卒踹了一脚,挑着半担子青菜进了城。现在,终于轮到他们两个了。

    那个黑冰台头领抬起头,目光扫过来,像两柄冰冷的刀,从赵宇头顶慢慢往下扫,扫过沾着尘土的额头,扫过打了补丁的短褐,扫过磨破了鞋尖的草鞋,最后停在赵子安脸上。他身材不高,但肩膀宽阔,黑色劲服裹着结实的肌肉,腰间铁剑的剑柄露出来,缠着黑色的麻布,已经被手磨得发亮。他脸上有一道从左眉骨斜划到下颌的伤疤,把原本周正的脸扯得有些扭曲,眼神冷得像冬天济水河里的冰,没有一点温度。

    “路引。”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在石头上,每一个字都带着压迫感。

    赵子安上前一步,主动从怀里摸出郑管事给的路引,双手递过去,态度恭敬,带着几分乡下人进城的拘谨:“官长,小人两个是赵地来的,家里远房叔父在临淄城西做陶工,特意来投奔他谋个营生。一路赶路,路引都保管得好好的。”

    黑冰台头领没有接路引,眼睛依旧盯着他们,他抬手对着身边的下属偏了偏头,下属立刻递过来那卷卷着的麻布画像。头领接过,慢慢展开,摊在掌心,画像上用炭笔勾着人像,因为辗转传递,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线条也模糊了不少,但眉眼轮廓确实和赵宇有四五分相似——宽额头,眉骨偏高,鼻梁挺直,只是画像上画得更斯文,肤色白净,不像现在赵宇满脸尘土,灰头土脸。

    头领把画像举起来,对着阳光,又抬起头对比赵宇的脸,目光在画像和赵宇脸上来回转,一遍,两遍,三遍。

    赵宇低着头,视线落在头领脚边的石板缝里,石板缝里长了一棵小小的狗尾草,被风吹得轻轻晃。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像虫子一样爬,从额头到下巴,一寸都不肯放过。他屏住呼吸,心脏跳得厉害,但脸上没有动,只是把肩膀缩了缩,做出害怕官长的样子,往赵子安身后又躲了躲,手指轻轻攥着背篓带子,指节捏得发白。

    尘土在阳光里飞,落在赵宇的衣领上,他能闻到自己身上尘土混着汗水的酸臭味,那是这几天赶路攒下来的,正好遮住了原本洗干净的气息。他心里在飞快地盘算,要是对方认出来,该怎么办?是硬闯,还是顺着人流混进去?硬闯的话,城门这么多兵卒,插翅难飞,赵子安脚还伤着,肯定跑不远。混进去的话,城门洞这么窄,前后都是人,一动就会被发现。

    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最近的路线,城门左边三米有个卖胡饼的摊子,油锅滚着,要是掀了油锅,能挡住片刻,右边是城墙根,有个排水洞,成年人钻不过去,只能堵一下追兵。这些想法一闪而过,他依旧低着头,没有动,等着头领开口。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风吹过城门洞,发出呜呜的声响,旁边饼炉里油滚的声音哗哗响,闻着香,却让人嘴里发苦。赵子安站在前面,已经悄悄把脚错开,半个身子挡在赵宇前面,手放在腰侧,只要头领一声令下,他就立刻拔刀,先把这个头领放倒,拼着受伤也要让赵宇跑掉。

    头领看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终于动了。他把画像卷起来,递回给下属,伸手接过赵子安手里的路引,慢慢展开。路引是郑管事托安平城的里正开的,官印清晰,字迹工整,身份写的就是赵地两个游学投奔亲戚的学子,没有半点破绽。郑管事本来就是巴清商队的人,巴清商队通着官府,开出来的路引自然是货真价实,查不出毛病。

    头领扫了一遍路引,抬起头,又看了赵子安一眼,赵子安一脸老实,恭敬地低着头,脚后跟虽然疼,但站得稳稳当当。再看赵宇,缩在后面,满脸尘土,吓得肩膀都在抖,和画像上那个带着书生气、据说敢和黑冰台对着干的“钦犯”半点都对不上。画像毕竟是靠着旁人描述画的,本来就有偏差,更何况眼前这个少年灰头土脸,五官都遮得七七八八,实在没法硬往上套。

    “行李打开,检查。”头领开口,声音依旧冷,但气势已经松了半分。

    赵子安立刻把背篓放下来,打开盖子,里面就是两套换洗衣物,一罐麦饼,几斤干牛肉,还有一卷捆得整整齐齐的麻布,是用来包书的,现在里面只包着几件农具,是路上捡来防身的。兵卒过来翻了一遍,用长矛戳了戳底,没有发现竹简帛书,也没有发现禁物,摇摇头,对着头领说:“头领,没东西。”

    头领挥了挥手,把路引扔回给赵子安,赵子安伸手接住,攥在手里,心脏跳得快蹦出来,脸上依旧不敢动。

    赵宇低着头,能看见头领的皮靴转了个方向,对着旁边那个下属,声音压得很低,但风吹过来,还是能清楚地听见几个字:“记下,两个赵地来的年轻学子,投奔城西陶工亲戚,重点关注。”

    那个下属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片竹简,用炭笔在上面飞快划了几下,把竹简收回去,目光在两人背后做了个标记,没有说话。

    “走吧。”头领挥了挥手,转过身,去检查下一个入城的行人了。

    赵子安提着背篓,对着头领鞠了一躬,拉着赵宇,沿着城门洞的阴影,慢慢往里走。他走得不快,脚后跟每一次落地,都带着尖锐的疼,但他咬着牙,没有吭一声,脚步也没有打晃,一直到走过了城门洞,走进了临淄城的街道,才悄悄松了一口气,手心已经全是冷汗,把路引都浸湿了。

    进了城,喧嚣的市井气息瞬间扑面而来。街道比赵地的小镇宽了三倍,两边都是铺面,卖布的、打铁的、卖陶器的、开饭庄的,招牌一个挨着一个,幌子被风吹得飘来飘去,各色声音撞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发聋。街道上人流熙攘,穿着各色衣服的行人来来往往,有戴着高冠的士人,有光着膀子的苦力,有穿着丝绸的商人,还有骑着马的兵卒,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空气里满是糖糕的甜香、炖肉的油香、打铁铺的炭火味,还有新鲜陶器的泥土味,各种味道混在一起,活泛得像一锅煮沸的汤,和城门外的紧张压抑完全是两个世界。

    赵子安找了个路边墙根,放下背篓,靠着墙喘气,他抬起脚,解开草鞋,脚后跟的血泡已经磨破了,纱布渗出血来,沾在草鞋上,红红的一片。他从怀里摸出郑管事给的伤药,倒了一点在手上,轻轻敷上去,清凉的药气瞬间散开,疼得他嘶了一声,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赵宇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目光顺着街道往远处望,城墙根下有几个穿着黑衣劲服的人,装作闲逛的样子,眼神时不时扫过来,虽然距离远,但那股熟悉的冷硬气质骗不了人。他又转过头,往城门方向看,刚才那个黑冰台头领正站在城门洞门口,目光穿过人流,直直往这个方向望过来,即使隔着这么远,赵宇也能感觉到那道锐利的目光,像网一样,慢慢收了上来,勒得人脖子发紧。

    他伸手摸了摸脸颊,手上还沾着尘土,颗粒粗糙。黑冰台怎么会有自己的画像?他们从赵地出来,一路绕着官道走,荆云带着墨家兄弟往北诱敌,姬兰若守着后方藏书据点,从来没有露过破绽。画像轮廓能画对四五分,必然是有见过自己的人给他们描了样子。是谁泄露的?是安平城的里正,还是郑管事身边出了内鬼?还是说,巴清那边早就和黑冰台通过气,故意把他们引到临淄来,瓮中捉鳖?

    无数念头在脑子里转,他攥紧了手心,尘土从指缝里漏出来,落在石板路上。不管是谁泄露的,不管画像哪里来的,现在他们已经进了临淄,黑冰台的网已经撒开了,他们没有退路。必须尽快找到稷下学宫遗存的线索,必须找到齐地遗民学社的人,弄清楚画像的来历,不然用不了三天,黑冰台就能把他们堵在城里,插翅难飞。

    赵子安绑好纱布,重新穿上草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着赵宇偏了偏头,声音压得很低:“往城西走?”

    赵宇点点头,收回目光,脚步顺着人流,慢慢往前走去,石板路被太阳晒得温热,鞋底踩着,能感觉到路面凹凸不平的纹路,身边人流擦着肩膀过去,带着不同的气息,喧闹声裹着他,而无形的网,正从四面八方慢慢收紧。他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压力,贴在后背,像有人拿着刀,隔着衣服抵住了喉咙。

    街边一个卖糖糕的老妪掀开蒸笼,白蒙蒙的热气涌出来,甜香扑面而来,落在赵宇鼻尖,他侧过身,让过一个挑着陶器的工匠,陶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咚声,顺着街道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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