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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临正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旁边就是宋言舜那辆马车。他们带着大队人马正沿着山道往上赶，准备去接应纪定斯。
小星月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时候，纪临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猛地勒住马，整个人僵在马背上，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击中了一样。
火把的光芒照在那个小小的人影上。
小卷毛乱成一团，上面挂着树叶和碎枝，脸上全是泥巴和青紫，额角磕破了一块皮，蜜糖色的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惊人，正仰着头看他。
“爹爹！！！”
小星月张开两只手臂朝他跑过来，跑得跌跌撞撞，两条小短腿在碎石上磕磕绊绊，差点又摔一跤。
纪临翻身下马，几乎是滚下来的，往前踉跄了好几步，然后单膝跪在地上，一把将那个浑身是泥的小团子死死抱进怀里：“小星月！”
小星月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蹭了他一脸泥巴：“爹爹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不对……是我们互相找到啦！”
“你怎么在这儿……阿定呢？”纪临把她从怀里拉开一点，双手捧着她的脸仔细端详，看着她满脸的青紫和划痕，眼眶又红了，拇指轻轻擦过她额角那道血痕，“这怎么弄的？谁伤的你？”
“爹爹你先听我说！”小星月抓住他的手腕，小脸绷得紧紧的，语气急得像是竹筒倒豆子，“大哥哥回去救兰德了！兰德是我小弟！他是全天下最好的黄毛！他为了救我身上被砍了好几刀！好多好多血！他躺在山涧里动不了了！大哥哥一个人打不过那么多坏人的！他们有二三十个！都拿着这么大的刀！”
她把两只手臂张到最大比划了一下：“爹爹你快去救他们！再不去就来不及啦！”
小星月想到系统的导航功能又赶紧道：“我给你们带路！”
纪临听到“兰德”两个字的时候一愣。
不过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
纪定斯带人杀回去了，对方有二三十个死士，他手头才几个人？每拖一秒都是拿他的命在赌。
他一把将小星月抱起来，转向旁边那辆通体乌黑的马车。
宋言舜正挑开帘子看着这一幕，火把的光芒在他那张过分俊美的脸上投下了明暗交错的影子。
他从头到尾没有下马车，他甚至没有动过，就只是坐在那里，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纪临怀里那个浑身是泥的小丫头。
这就是他那个闹得满城风雨的外甥女。
蜜糖色的眼睛，小卷毛，脸上一塌糊涂，腿上还磕破了皮，被亲爹抱在怀里还在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嗓门大得整条山道都能听见。
跟她娘一模一样。
纪临还没开口，小星月就先仰起头，瞪着那双蜜糖色的眼睛毫不客气地打量了回去。
她看着马车里那个端端正正坐着的漂亮男人，歪了歪脑袋，然后拽了拽爹爹的衣领，用一种自以为很小声但其实所有人都听见了的音量说：“爹爹，那个人是谁呀？他长得好好看噢，但是表情好凶，好像有人欠他好多好多钱。他也是来帮忙的嘛？”
宋言舜的眉头微微跳了一下。
“小星月，”纪临的声音急促而恳切，来不及跟女儿解释这个人是谁，只是直视着宋言舜的眼睛，“阿定和护送小星月回来的人还在山涧里，对方估摸还有三十来个死士。她知道位置……”
“知道，让她带路。”宋言舜放下帘子，对车旁的护卫打了个手势。
车队后方，宋家精兵的刀盾阵已经开始转向，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震得山道上的碎石微微跳动。
-
山涧里的战斗还没有结束，但已经接近尾声。
纪定斯带着折返回来的护卫从侧面重新杀入山涧，这一次他没有保留，一头扎进了死士阵型的中心。
纪定斯一马当先，弓弩连射三箭放倒了两个弩手，然后拔出长剑冲入人群。
他的剑法是闺阁公子练出来的剑法，干净、精准。
但剑法再漂亮，也没有办法在三十多个披甲死士面前逆转人数和装备的劣势。
他们勉强冲到了崖壁附近，纪定斯已经能看到兰德了。
他依旧躺在地上，周胜正弯着腰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像是在检查他的死活。
纪定斯咬牙往前冲，但两侧的盾兵已经重新合拢，弩手换上了新的箭匣，他的护卫们被压得节节后退，有两个已经倒在了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
然而端王府的死士们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
周胜在看到纪定斯折返的第一时间就重新调整了阵型。
他毕竟不是庸才，在端王府当了这么多年侍卫小头目，又被兰德在山里遛了一整夜，此刻浑身都是被压出来的狠劲。
盾兵在他指挥下迅速合拢，将纪定斯和他的护卫们牢牢挡在崖壁外围，左右两翼的弩手重新装箭，居高临下地朝他们射击。
纪定斯的护卫们拼死抵挡，但他们穿的是轻便布甲，挡不住弩箭的近距离射击。
一个护卫被箭射中了右臂，刀脱手落地，另一个立刻补上他的位置把他往后拖。
刀剑碰撞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火光中不断有人倒下，有的是死士，有的是安远侯府的人，但倒下的安远侯府人越来越多。
纪定斯一剑挑飞面前盾兵的头盔，反手又刺倒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弩手，但他身边的护卫已经从十六七个减少到了十四个，又从十四个减少到了十三个。
每一个倒下去的人他都记得名字。
这些人信任他，跟着他折返回来，把命交在他手里。
而他正在把他们的命往绝路上带。
纪定斯一剑格开劈向面门的刀锋，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一个浑身是血的护卫。
那个护卫右腿中了一刀站不稳，拿刀的手在抖，脸上糊满了血和汗，却还咬着牙挡在他身侧，嘶声喊了一句：“大公子别管我，您往崖壁那边冲！”
纪定斯没有答话，只是伸手拉了他一把把他拽到掩体后面，然后继续挥剑挡住前方压上来的盾兵。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越收越紧，又沉又冷，冷到让他几乎感觉不到手臂上那道还在流血的刀伤。
是他错了。
他低估了端王在山里的兵力，高估了自己这几个人能在死士阵型中杀进杀出的能力。
他把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人拖进了一场不可能赢的战斗，就为了救一个人。
他们都应该跟着小星月一起撤回去，而不是在这里替他的一意孤行陪葬。
唯一的安慰是小星月。
赵护卫已经带着小星月走了，按时间算现在应该已经快进城门了。
至少小星月平安了。
小星月会回到父母身边，回到安远侯府。
她或许会哭着找兰德，会闹着要回来救他，但她还活着，还会长大，还会继续用她的小短腿满京城跑。
纪定斯挡开一刀又刺出一剑，侧头避过耳边飞过的弩箭，深吸一口气，收紧了剑柄上被血浸得湿滑的缠绳，强迫自己把所有杂念全部清空。
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
就算要死在这里，也要撑到最后一刻，也要多撑一息，撑到奇迹出现……
或者撑到死。
包围圈越收越紧。
死士们的盾墙一寸一寸地往前压，弩箭在头顶呼啸着掠过。
就在这时，山道尽头忽然响起一阵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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