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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寡妇的话,让杨天化在井边站了很久。“您看清楚了?“他问,“什么时候的事?“
“你爹出事前头一天,晌午。“孙寡妇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睛不住地往四下瞟,“我去你家还簸箕,隔着矮墙看见的。一个白衣服的人,就站你家院门口,脸冲着你家,一动不动。我喊了一声,他不动;我又喊一声,他一扭头——“
孙寡妇打了个寒噤,不肯再说下去。
“一扭头怎么了?“
“没怎么。“孙寡妇摇头,摇得飞快,“我记不清了。天化,我就是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你说邪不邪,我明明看见他扭头了,可那张脸,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杨天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站在他家门口。爹出事的前一天。看脸却记不住——这跟妹妹说的那个站在井边的白衣人,是同一路东西。
“婶子,“杨天化放缓了声音,“这事,您跟别人说过吗?“
“没。“孙寡妇摇头,“不敢说。天化,你别怪婶子多嘴——你爹都那样了,你可千万别去招惹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我省得。“杨天化应了一声。
挑着水往回走,他的脑子一刻没停。
爹出事前一天,白袍人在家门口;爹出事那天,雪窟古庙里有人割断了爹的套索;爹的血书上写着“莲印令,已见。速走“——
爹见过莲印令。爹不是撞见了什么野兽,爹是撞破了那群人的事。
所以爹走不了。所以爹“摔“进了狼牙沟。
那群人,要的是庙里的东西——而那个东西,如今在他怀里。
当天夜里,杨天化把家里翻了一遍。
他不是在找值钱的东西,是在找爹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迹。爹是猎户,猎户有猎户藏东西的习惯——山大王说过,爹是“看庙的那个“,那么关于庙、关于莲印令,爹一定还留了什么。
炕席底下,没有。灶膛的夹壁里,没有。粮缸底下,没有。
最后,杨天化站在院子里,看着墙角那间柴房。
爹的猎具都在柴房里:弓、箭囊、套索、捕兽夹,还有一件旧皮袄。爹生前最宝贝那件皮袄,说是爷爷传下来的,每年入冬才穿,开春就收起来。
杨天化走进柴房,把那件皮袄取下来。
皮袄很旧,羊毛都板结了。他把皮袄里里外外摸了一遍,摸到后背那块补丁的时候,指尖触到了一点异样——补丁的缝线,比别处新。
他用柴刀挑开缝线。
补丁里头,夹着半封信。
信封是油纸的,已经发脆。杨天化借着月光打开,里头是半页纸,字迹潦草,墨色陈旧,显然是很多年前写下的。
可那字迹,他认得——是爹的字。
“……庙里的事,爹守了一辈子,如今守到你了。记着,杨家人,命可以不要,庙里的东西不能动。那不是咱们家的东西,是人家托咱们看的……“
“……那年来过一拨人,也是白衣服,也问庙。爹把他们打发走了。他们留了话,说迟早还要来。爹怕等不到你长大……“
“……要是他们真来了,你就带着小满走。往南走,过青州,走得越远越好。记住,别回头,别报仇——他们不是一般人,你报不了……“
信到这里,就断了。剩下半页,不知丢在了哪里。
杨天化捏着这半页纸,蹲在柴房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别报仇。
爹在信里,求他别报仇。
因为爹知道,那是他报不了的仇。
“……老东西,倒是个明白人。“山大王的声音幽幽响起,没了平日的戏谑,“他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头,知道自己护不住,只求你带着妹妹逃命。“
“你知道他们是谁。“杨天化哑声说。
“知道。“
“告诉我。“
“现在不行。“山大王的声音斩钉截铁,“小子,你现在连开脉都没到。他们的名字,对你来说就是催命符——知道了,你会睡不着觉,会忍不住去找他们,然后死得比你爹还快。“
“等你什么时候,能接得住这个名字了,爷自然告诉你。“
杨天化沉默着。
他知道山大王说的是对的。现在的他,连那缕井里的怨煞都除不掉,遑论对方背后那个能让爹写下“你报不了“的存在。
可“别报仇“三个字,他做不到。
爹是猎户。猎户的儿子,可以等,可以忍,可以趴在山坳里三天三夜一动不动——
但绝不会忘记兽道上的血迹。
“我不报仇。“杨天化把信纸贴身收好,一字一字地说,“我先把债记下来。记清楚每一笔,记到我有本事讨的那一天。“
山大王在玉里沉默了片刻。
“行。“它说,“爷等着看。“
杨天化把柴房收拾好,正要回屋,忽然顿住了。
院门外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是狼的,三五只,从村道那边过来,绕着他家院墙转了半圈,又往村外去了。
怪就怪在,这些狼在他家院墙外,停留的时间太长了。狼道上的爪印密密麻麻,像是围着他家转了一圈又一圈。
狼在等什么?
杨天化握紧柴刀,顺着狼的脚印往外追。
追出村口,狼印拐上了去黑齿岭的官道。官道上雪厚,狼印一路向北——忽然,在道中央,狼印乱了。
三五只狼的脚印,在雪地里乱成一团,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掉头就逃,逃得连滚带爬。
而狼印乱起的地方,官道正中——
站着一个人。
雪地上的脚印只有两个,很浅,像是站了一小会儿。脚印很窄,很直,不深不浅,恰好是一个人静静站立的痕迹。
狼群围猎,围到了这个人面前,然后,吓破了胆。
杨天化蹲在雪地里,盯着那两个脚印,后背一层一层地冒寒气。
就在这时,山大王的声音骤然炸响:
“别回头!“
杨天化的脖颈僵住了。
“往左,慢慢看。“山大王的声音压得极低,“官道左边,那道土梁后头。“
杨天化用眼角的余光,缓缓扫向左侧的土梁。
土梁上,立着一个人影。
白衣。
雪夜里,那身白衣几乎和雪融为一体。人影背对着他,站在土梁的最高处,一动不动,像一截立在雪里的白蜡。
隔着几十丈远,杨天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那人缓缓抬起一只手,拢在袖中,朝着黑齿岭的方向,指了一指。
然后,白衣人动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起伏,那身影像是被风推着,贴着雪面飘了出去,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方向,正是黑齿岭。
雪窟古庙的方向。
杨天化僵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怀里的残玉烫得惊人。
“走了。“过了很久,山大王的声音才响起,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小子,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杨天化的声音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别的什么,“白衣服。“
“对。白衣服。“山大王一字一字地说,“雪夜、白衣、莲印——小子,你爹的血书里写的那个'莲印令',今晚,你见着了。“
杨天化站在雪地里,望着黑齿岭的方向。
风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
他把怀里那半封血书按了按,按在心口上,按得死死的。
爹,你让我别报仇。
可我连他们是谁都看见了——
这笔债,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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