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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里回来，杨天化背着一头獐子、两张皮子，怀里揣着虎骨酒的钱，在村口就瞧见了不对。自家院门口，站着两个穿皂衣的公人，腰里挎着刀。
县里的捕快。
杨天化脚步没停，心里却转开了。捕快不轻易下村，下村必有事；来的方向是官道，官道那头是县城，县城里头——有王虎那个当状师的堂哥。
他把獐子往柴垛后一藏，缓步走过去。
“哪位是杨天化？“领头的捕快三十来岁，一张长脸，眼皮耷拉着，上下打量他。
“是我。“
“平溪县捕班房。“长脸捕快从怀里摸出一纸文书，晃了晃，“有人告你，行凶伤人。原告，本村保长王虎。“
院里，杨小满吓得小脸煞白，死死抓着哥哥的衣角。
“进来说话吧。“杨天化面不改色，把院门推开。
屋里，长脸捕快坐了上首，跟来的矮个捕快站门口，眼睛在屋里四处瞟。王虎跟在捕快后头进来，脸上贴着膏药，见了杨天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说吧。“长脸捕快把文书往桌上一放，“腊月廿三，你在自家院里，动手殴打原告王虎，致其重伤卧床。可有此事？“
“官爷问得明白，我也说得明白。“杨天化不慌不忙，“腊月廿三，王保长带着五六个人，抬着一口缸进我家院子，说要拉走我家的口粮抵债。我不让，他先动的手。“
“他先动手？“王虎跳起来，“放屁！你家欠债不还，我去要账，天经地义！你动手打人，就是行凶！“
“要账？“杨天化看着他，“王保长，你手里那张字据，祠堂里当着族老的面，你可没敢拿出来。“
王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字据……字据在家里！“
“官爷。“杨天化转向捕快，“我斗胆问一句。告状告的是'伤人'，那总得有个伤情。王保长的伤，请哪个郎中验过？伤单在哪里？“
长脸捕快一愣。
“这个……“他瞥了王虎一眼。
“伤单在县里！“王虎梗着脖子，“我堂哥——我堂哥是状师，他替我递的状子！“
“状子我看过。“长脸捕快慢悠悠地说，“状子上写的是'重伤卧床，性命垂危'。“他上下打量着活蹦乱跳、嗓门洪亮的王虎，眼皮一耷拉：“王保长，你这'性命垂危'的人，是走着来的？“
王虎噎住了。
杨天化心里冷笑。状师写状子，向来怎么吓人怎么写，“重伤““垂危“张口就来，为的是让捕快觉得案子大，好来拿人。可状子写得越狠，越架不住当面对质。
“官爷。“杨天化趁热打铁，“我再问一句。官爷办案，总讲个证据。王保长说我打他，人证呢？物证呢？那天院子里的情形，村里围了一圈人，官爷不妨挨个去问。“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点上：
“我爹上月刚没的，尸骨未寒。我一个十六岁的，带着个七岁的妹妹过日子。王保长那天抬着缸来我家，是要拉走我和我妹妹最后一**命的粮。官爷也是明白人——您说，是他抬缸进我家的门在先，还是我'行凶'在先？“
屋里静了静。
长脸捕快的眼皮抬了起来，看了杨天化一眼，又看看王虎。
捕快这行当，最会看人。这一看就看出来了：状子上这“行凶的半大孩子“，条理清楚，滴水不漏；那位原告王保长，反倒像是理亏的那个。
再说，王虎那堂哥递状子的时候，只塞了二十个铜板的“鞋钱“。这点钱，办的可是把人锁进大牢的差事——不值。
“王保长。“长脸捕快站起身，掸了掸衣摆，“这案子，人证物证俱无，伤单也没有。按律，不予受理。“
“哎，官爷——“王虎急了。
“不过，“长脸捕快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杨天化身上，“小子，本官也提醒你一句。“
他从桌上拿起文书，卷起来，似笑非笑：
“王保长说他那天挨了一拳，被'震飞出去一丈远'。你一个半大孩子，哪来这么大力气？“
屋里的气氛陡然一紧。
杨天化知道，真正的坎儿在这儿。这位捕快是行家——王虎挨的那一拳，确实不是寻常半大孩子打出来的。要是被起了疑心，往“妖异““邪祟“上扯，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他早有准备。
杨天化忽然叹了口气，把袖子一挽，把胳膊伸到捕快面前。
那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还有两道结了痂的血口子——这是他昨夜在雪坡上布猎虎套索时，被荆棘划的、被冻土磕的。
“官爷明鉴。“他声音里带上了委屈，“王保长那天带着人闯进来，我拦着不让，被他们几个推来搡去，胳膊腿都是伤。我一个猎户家的孩子，爹从小教我拉硬弓——硬弓拉得开的人，胳膊上总有把子力气。那天我是被逼急了，闭着眼抡了一拳，抡没抡着、抡出去多远，我自己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眼圈一红，声音低下去：
“官爷，我爹没了，家里就剩我和妹妹。那天要是让那口缸进了门，我和妹妹这个冬天，就得饿死。我要是有罪，那罪就一条——我不想饿死。“
长脸捕快盯着那条青紫交加的胳膊看了半晌。
拉硬弓的，胳膊上有伤，有理。被逼急了抡拳，有理。一个死了爹、护着妹妹、不想饿死的半大孩子——这案子，再办下去，就是他这个当捕快的不积德了。
“行了。“他把文书收回怀里，“案子不予受理。都散了吧。“
走到门口，他回头瞥了王虎一眼：“王保长，往后状子别乱递。'性命垂危'四个字，是能随便写的？“
王虎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一个字也不敢吭。
捕快走了，王虎也走了。走出老远，杨天化还听见王虎在官道上骂骂咧咧，声音里没了底气，只剩怨毒。
杨小满从屋里探出头，看见哥哥没事，“哇“地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杨天化摸了摸妹妹的头，望着官道的方向，没有笑。
他知道，这不算完。
祠堂一败，县里再败——王虎在村里、在县里，脸都丢尽了。这种人的怨毒，会像井底的黑气一样，越积越深。而且这一回，他把王虎背后那个当状师的堂哥也一并得罪了。
更重要的是——
那位长脸捕快临走时的那一眼，杨天化记着呢。
“硬弓拉得开的人，胳膊上有把子力气“——这个说法，今天糊弄过去了。可他往后只会越来越强，强到“把子力气“四个字再也糊弄不住。
到那时，再有人起疑，问的就不是捕快了。
“小子。“山大王的声音适时响起，透着点难得的正经，“今天这一手'以伤换伤'，干得漂亮。可你自己也明白——这种周旋，玩不了几次。“
“我知道。“杨天化关上院门，“躲，躲不掉；哄，哄不了一世。“
他抬头望向黑齿岭的方向。
“所以，得走出去。“他说，“这村子，这县城，池子太小了。山大王，你说过，这世上的'气'，凡人看不见。可总有地方，是看得见'气'的人待的，对不对？“
玉里静了静。
“有。“山大王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那样的地方，多着呢。小子，你问这个干什么？“
杨天化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连绵的雪岭，一字一字地说：
“我想去找一个地方。那里有人能告诉我，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那里的本事，能让我护住我想护的人。“
“这世上的活法，不该只有躲和忍两种。“
山大王在玉里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
“行啊。算你小子问对人了。“
“这往南三百里，还真有这么个地方。不过——“它拖长了调子，“那地方的门槛，比你想的高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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