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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护士送来三袋药,医嘱刚说到一半,许曼华还在门口催司机呢,周明川已经把药全倒在床尾的小桌上按早晚重新分了两遍。“这两种饭后吃,孕酮不能漏,止吐的难受时再用。”
他在每只药袋上写好时间,写到最后一袋,又添了三个字:不舒服先打电话。
周嘉宜靠着枕头看了他一会儿,声音放得很轻:“其实让护工记就好了,你最近不是也忙吗,别为了我又把公司的事耽误了。”
“护工不知道你疼的时候会说没事,这些我来做才放心。”
他说着把出院记录折好收进自己大衣内袋。
周嘉宜眼睫一点点垂下来:“我只是怕你觉得我小题大做,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所以再有下一次,别替自己判断。”周明川把水杯递到她手边,“不管什么哪一样都先告诉我,听明白了吗?”
“你别这么凶嘛,我现在听见那两个字都有点怕。”她抬眼看他,眼里还带着病后的疲惫,“以后哪里不舒服,我第一个告诉你,不会再让你从别人那里知道了。”
她接杯子时手背故意擦过他的指节,周明川没有躲,盯着她把药咽下去后才低头点开手机日历。
下周三,复查。
他设完提醒,又往前加了一条:周二晚联系医生。
护士推来轮椅,椅轮不小心碰到床脚发出一声闷响。周明川几乎同时抬头,视线先落在她小腹上,确认她没皱眉才伸手去扶人。
那只手扣得太紧了,周嘉宜刚站起来就吸了口气。周明川朝她看过来,她又立刻摇头软软地说道:“没事,是我现在太娇气了。你别松手,我自己有点不敢走~”
他手指松开一点:“能走吗?”
周嘉宜点了点头,扶着他的手臂慢慢坐进轮椅。坐稳以后她也没把手拿开,细白的手指轻轻抓住他的手臂。
回到周家,原本在二楼的房间已经搬到一楼。床边多了一只呼叫铃,浴室铺了防滑垫,连门槛都临时包上了软边。
许曼华站在门口,终于舒展开眉头:“早这样多好!嘉宜怀着你的孩子,你要肯多放点心在她身上,她还会天天胡思乱想吗?”
周明川没接话,拿着呼叫铃先在床边按了一次,又走到走廊尽头按了一次,确认铃声都能听见,他才把按钮放回周嘉宜伸手就够得到的位置。
“妈,别说了,她刚从医院回来需要休息。”
许曼华还想说什么,他有些不耐烦地打断:“别总拿孩子替她说话行吗?她哪里难受让她自己说。”
周嘉宜倚在门边,听见那句“让她自己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她低下头把原本搭在腹部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像是不想让人看见。
午饭端进房间,鱼汤刚揭盖她便偏过脸,许曼华举着勺子哄了半天,她一口也没碰。
周明川把鱼汤端走,换了碗南瓜粥,又把药袋摆在碗旁。
“半碗。”
“我真的吃不下。”她看了眼他手边还没处理完的文件,“你去忙吧,我不想又因为自己拖着你。”
“我看着你吃完再走。”
周嘉宜拿勺子在碗里搅了两圈,抬眼时睫毛湿漉漉的:“我会乖乖吃的,你不用一直守着我。”
“你嘴里的乖,我已经见识过了。”周明川冷哼一声。
“我不是想让你操心,就是一咽下去胃里真的很难受。”
“我知道。”周明川把粥往她面前推近,哄着她“所以不逼你吃半碗了,就先吃几口好不好?”
她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周明川坐在旁边看文件,眼睛明明落在纸上,结果她刚把第二勺粥沿着碗边倒回去他就伸手敲了敲桌面。
“那口不算。”
周嘉宜嘟着嘴看他,声音委屈得发软:“可我已经很努力了呀~”
“再吃一口,这口咽下去就算。”
周嘉宜慢慢把那勺吃了。吃到小半碗,她趁他低头核对药名,摸过手机对准桌面。
镜头里有粥、药袋,还有周明川压在碗边的手。她往右挪了半寸,让那块常戴的腕表完整露出来,又故意把自己的住院腕带留在画面一角。
她发到社交账号上,配了一句:【今天很乖呀,有人守着,终于吃下了小半碗。】
评论很快有人认出那块表。
周明川发现时,照片已经被转了好几轮。
“你说的没注意,是指还特意把镜头往我这边挪了?”
周嘉宜脸上的那点血色很快退了,立刻点开删除页面:“我只是觉得有人陪着挺安心的,没想到会把你拍进去。你不喜欢,我马上删,别生气了好不好?”
她拇指悬在确认键上,指尖轻轻发颤,眼睛却越过屏幕,小心看着他的反应。
下一秒,她腹部忽然抽紧,手里的手机滑到被面上,人也跟着弓了一下。
周明川一把托住她的肩:“哪里疼?和那天一样吗?”
“不是,就是抽了一下。”她抓住他的袖口,掌心全是冷汗,连声音都乱了,“哥,我有点怕。现在不疼了,可我不敢动。”
他拿起床头的呼叫铃,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医院,又立刻去摸手机。
周嘉宜趁机抱住他,声音闷闷的:“医生说偶尔会有牵扯感。你别走,在这里陪我躺一会儿好不好?真再疼,我马上告诉你,绝对不瞒了。”
周明川手掌隔着薄被虚虚护在她腹部上方。
过了几分钟,她呼吸缓下来,他才把枕头垫高,顺手将那还停在删除页面的手机放到床头。
“照片不用删了。”
周嘉宜愣了一下,眼神慢慢亮起来,又怕自己高兴得太明显:“真的可以不删吗?我没有想让别人误会,只是刚才看见你坐在旁边就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我现在没心思为一张照片跟你吵。”他把粥重新端到她面前,“这次留着。再吃几口吃完了躺着吧。”
她这回没有再说吃不下,接过碗一口一口吃了。等周明川出去打电话,她才拿回手机看了一眼那些猜测的评论。
栖石那边,也在同一天收到了嘉和送来的设计稿。
四只纸箱摞在工作室门口,嘉和法务照着清单逐件交接。唐宁没让人代签,从第一只箱子蹲到第四只箱子。
“少了三件成品。”她把清单转过去,“我今天只签收到的部分,备注写清楚,别哪天又有人拿这张纸说我全部领走了。”
法务重新补好说明,她看完每一个字才落笔。
罗雯抱着一沓原稿坐在地上,挑眉欠欠地看着她:“这么多,你以前到底替嘉和画了多少东西?现在看着它们,有没有一点失而复得物归原主的~你懂的。”
“有。”唐宁合上笔帽,“楼上杂物间终于有东西可塞了。你这么感动,归你整理。”
罗雯把后半句话咽回去,抱着原稿起身:“我突然觉得摆在一楼也挺有艺术气息。”
陈放从她旁边接走最重的箱子,手臂一沉,嘴上还不忘拆台:“少来,刚才箱子没开的时候,你还想拿它垫桌脚。”
他把箱子抱上楼,回来时用脚尖把唐宁落在桌下的手机勾了出来:“博物馆打了好几遍了,再不回人家要以为老板卷款跑了。”
电话那头说,有游客拿回三枚银杏胸针,背针都出现松动。同一批已经卖出去一百多枚,柜台上还剩二十几枚。
唐宁挂掉电话,立刻拆开留样盒。她捏住背针刚要掰,陈放从旁边塞来一把尖嘴钳。
“用这个。”
“我知道轻重。”
“上次被刻刀划了的某人也这么说。”
唐宁没理他,夹住第一枚试了几次焊点还是没动。第二枚才用力,背针“啪”地弹开,擦过她手留下一道细红的口子。
陈放先把剩下的胸针拨远后抓住她的手:“别碰了!”
“这么点口子,你抓得像我要截肢。”
“你要是再试十几个,我可以替你预约。”
他抽出酒精棉按上去,唐宁疼得手腕一缩,他手上的力道立刻轻了,嘴上却没软:“现在知道疼了?刚才徒手掰的时候挺威风啊。”
“我得确认是哪一批的问题。”
“确认问题用钳子,用采购单,用检测记录。”他低头给她缠了好几张创可贴,“哪一样都轮不到拿你自己去试。”
罗雯跪在纸箱旁边翻同炉次的留样。陈放把记录表铺开,唐宁换了左手做标记,三个人一枚一枚测到天黑。
问题最后集中在同一批背针上。焊接温度不稳,外表虽然看不出异常,但连续受力几次就会松脱。
唐宁把坏掉的样品排成一列:“联系博物馆,同炉次全部召回,柜台上的立刻停售。”
陈放正在算返工和运费,计算器按得飞快:“售出的和库存的召回没问题,前后两批先做强度测试,别一张嘴就把所有批次都算进去。”
“采购记录没写清换配件的具体时间,前一批、后一批都有可能混进去。”
陈放把计算器推到她面前,另一只手还捏着她受伤的手腕,不让她去碰样品:“我没让你赌。我是让你先召回确定有问题的,前后两批今晚一件不漏地测。真有一枚不过,我跟你一起扩大召回。”
“全部重做,博物馆的尾款要搭回去。”他点了点工资那一栏,“下个月房租、工资、材料款,你准备先欠哪一个?”
唐宁盯着那串数字,伸手去拿采购单。
罗雯抱着盒子蹲在两人中间,眼睛来回转了两趟:“所以你们一个怕扎到客人,一个怕我们先饿死,最后决定不扎客人,也尽量不饿死。能不能就这么说?我听得腿都麻了。”
陈放把一只空凳子踢到她身后:“坐着说。”
罗雯坐下,小声嘀咕:“一个嘴比一个硬,凳子倒递得挺快。”
工作室很快忙了起来。
罗雯写召回说明,第一版满是“深表歉意”和“给您带来不便”。唐宁看完,拿红笔删得只剩两行,重新写上:这枚胸针可能松脱,请暂时停止佩戴,来回邮费及维修费用由栖石承担。
“别让客人在客套话里找处理办法,我们得第一眼就告诉人家该做什么。”
唐宁则着销售记录逐一给订货客户打电话,每打完一通,就在名字后面画一道线。
等她摸水杯时,杯里已经换成温水。
唐宁喝了半杯,低头把成本表上“全部批次重做”划掉,改成“同炉次召回,前后批全检”。
陈放瞥见那行字,他抬了抬她那只贴着创可贴的手,“谁也不许徒手掰背针,再犯一次,请工作室一个星期宵夜~”
唐宁看着被他裹得胖了一圈的手指:“你贴成这样,我连筷子都拿不稳。”
她抬脚去踢他的椅子腿,陈放早有准备,两只脚一起收上横杆。
忙到后半夜,博物馆终于回信,同意配合召回并暂停销售。罗雯趴在桌边念邮件,念到“感谢贵方及时处理”脑袋一沉,额头差点磕在键盘上。
下一封邮件紧跟着跳出来,是一家商场发来的联名邀请,首批要三百件。
“三百件!”罗雯一下坐直,困意全甩掉了,“唐老板,我们是不是有钱了?”
陈放把电脑转过来,敲了敲付款一栏。
“交付后九十天结款。”
罗雯的手还举在半空,有些生无可恋:“九十天?那我们这三个月靠闻材料味活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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