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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门边时,她又回头飞快的瞥了他一眼。

    他仍坐在案后,没看折子,只盯着那壶毒酒出神。

    晨光从高窗漏下来,落在他搁在膝头的手背上,把嶙峋骨节照的分明。

    那般冷清静好的模样,偏生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感觉。

    简熙收回目光,跨出门去。

    外头桂子香扑了满身。

    她深一脚浅一脚的往膳房走,脑子里乱糟一片。

    简熙出了书房,福喜跟在她斜后方,一路不紧不慢。

    只在她第三次差点走错回廊时,低低提醒了一句:“简女史,膳房在西面夹道过去,不是这条。”

    简熙回过神忙调转步子,面上仍旧端着:“我自然知道,不过想先顺道瞧一眼小殿下醒了没。”

    福喜只笑,不戳破。

    两人穿过半截月洞门,又绕过一丛开得正密的金桂。

    那香气越发浓了,浓的简熙后脖颈发黏。

    眼看着膳房的乌瓦檐角就在前头,她心口那面鼓又擂起来。

    她方才还在慕容庭跟前逞强,现下真要去见那位五皇子,却连第一句该说什么都拿不准。

    “福公公,”她小声唤,“五皇子的脾性,您可晓得?”

    “奴婢若贸然上去,总得寻个不招人眼的由头。别一句话没说圆,倒让膳房的人以为东宫要查五皇子的份例。”

    福喜微一躬身,声音压的极低:“五殿下每日这个时辰,会亲自到膳房西边那间小茶房取酒,他不爱带太多人。”

    “简女史瞧见人不必真去搭话,只当是替小殿下取点心的,站在旁处看两眼便是。”

    简熙点点头,心道这福喜当真老油条,两头都安排的妥帖。

    她把心口的慌张按进喉咙里,跟着福喜拐进了膳房前的夹道。

    夹道里弥漫着炖肉蒸糕的气味,夹着灶火的热浪扑面而来。

    几个粗使宫女提着一桶桶热水来去匆匆。

    简熙贴着墙根走,眼睛却不住的往西边那扇半掩的灰木门瞟。

    忽然,她脚下一顿。

    那扇小茶房前,正立着一个少年。

    刚好此刻日头刚爬过宫墙,淡金的光斜铺下来落在他半侧身子上。

    看去发觉约莫十三四岁,身量却已拔的挺高,只太瘦了,靛青色锦袍松松挂在身上,像竹竿挑着衣裳。

    此时他正低着头,半边脸隐在阴影里,那股子少年人的清俊里透着股说不出的灰败。

    简熙心头跳了两下。

    看来这就是五皇子了。

    她定在原地,状似看膳房送来的点心盒子,实则把全副注意力都往那少年身上投了过去。

    五皇子没动。

    他只静静站着,在等茶房里的什么。

    那站法很怪,背脊并不挺,肩头微微塌着。

    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只凭外面那层锦袍撑着。

    偶尔有膳房的人出来躬身行礼,他也只是极轻的“嗯”一声,连眼珠都不转。

    简熙竖起耳朵,努力去听。

    可耳中只有夹道里的风声水声,以及远处炒锅的滋啦声。

    而那少年心里,连个气泡都没冒出来。

    此时的她心下也有些着急,又往他那边凑了两步,借着看食盒的机会把距离缩短了些。

    只可惜仍旧什么也听不见。

    她心里一沉。

    看来她这读心的本事,还是只在奶娃娃身上灵。

    像慕容轩那种两岁的小人儿心思浅,根本就藏不住,只要有一点点念头都往外冒。

    可眼前这十三四岁的少年,心墙筑的比宫墙还高。

    又或者真如慕容庭所说,每日只剩喝酒一件事,五皇子心里空荡荡的,什么念头都生不出来。

    简熙咬了咬唇。

    看来这一趟怕是要白跑了。

    正想着那扇灰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一些。

    一个穿藏青比甲的嬷嬷出来,手里还提着一只青釉小壶。

    简熙看去,这才发现这壶子与昨日东宫案上那只果然是一般样式,只是花纹略浅些。

    嬷嬷见着五皇子,行了个礼,低声开口道:“殿下,老奴让您久等了,只是今日那艾叶没了,厨下重新去取,温的比往日慢了些。”

    五皇子“嗯”了一声,连嘴都没张。

    简熙心里更急了。

    这少年也太安静了,安静的都不像个活人。

    原还指望他多少有点心思,比如那壶酒今日怎么取迟了,比如昨日的酒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可眼下,她竖的耳朵都要酸了,还是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五皇子忽然侧过头。

    他那双眼睛极淡,在简熙这个方向停了一瞬。

    见状简熙浑身一紧,忙低下头去看食盒,装出掀起盒盖嗅点心的模样。

    等她再抬头时,五皇子已经收回目光。

    从嬷嬷手里接过那壶酒,提在手里,仍旧是那副不经心的样子准备离开。

    简熙心一横,朝前迈了半步。

    正打算依着方才想好的由头,说句奴婢给五殿下请安之类的混话。

    可她刚一张嘴,斜里忽然闪出个穿着深灰圆领袍的太监。

    那太监年纪不轻,脸圆而白,像蒸过头的馒头,堆着笑,动作却快的很。

    他几步抢到五皇子跟前,扶了扶那少年手臂,低声道:“五殿下,圣上往承乾宫去了,娘娘叫人来传您。您看,是不是先回宫换身衣裳?这茶酒,奴才替您提着。”

    他话音没落,手已经伸过去,把五皇子手里那壶酒接了过去。

    动作又轻又顺,像做熟了百遍。

    简熙心头一凛。

    怎么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赶在她靠近时过来,三言两语就要把五皇子带走。

    她下意识朝福喜看去,福喜也微微皱了下眉,却没动。

    那太监又说:“快走吧五殿下,别让贤嫔娘娘那边久等。”

    五皇子脸上仍没什么表情,只极轻的点了下头,便由那太监半扶半引着,朝夹道另一头走去。

    【又要牢房去了……】

    简熙浑身一僵,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

    她居然还真能听见五皇子的心声!

    所以之前听不见,还真是他心里闷啊!

    再想起五皇子的说的话,她下意识攥紧食盒提手,心里直打鼓。

    牢房?

    宫里哪来的牢房?

    五殿下不是要回承乾宫见贤嫔吗,怎么心里会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来?

    难不成,在他心目中,承乾宫已经跟牢房别无二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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