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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看铺,午正送饭。从柳渡进县城要走两刻钟,乔家屋主只等半个时辰。陆穗和天不亮便把肉炖上,杂米入桶前,又把今日的活说了一遍。
“税棚十五份是最后一日,阿满照送。河堤三十份等我回来装车。”
桃枝往灶里添柴:“你若回不来呢?”
“你同祖母先装。肉一人一块,别把备用的也分了。”
“我昨日没数错。”
“昨日是黄豆没数错。”
桃枝把火钳一搁:“你放心去看你的漏屋。我今日不用黄豆,也能把肉送全。”
周衡已经把卷尺、炭笔和一张空纸装进布袋。陆穗和看了一眼:“去看屋还是量棺材?”
“屋顶若塌下来,两样都用得上。”
两人赶到临河巷时,刘牙人正陪一名老妇等在门前。
老妇姓乔,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腰间挂着两把钥匙。见人来了,她先朝远处的更鼓楼看了一眼。
“迟了半刻。”
“路上没迟,是您来早了。”陆穗和说。
乔大娘没同她争,开门让他们进去。
铺面比昨日看的两间都窄。前堂摆三张桌便会挡路,若只摆两张,靠墙还能留一条进出的道。门槛里面低了一块,旧年卖豆腐留下的水渍一直拖到后门。
门外正对着一棵歪脖槐树,树下拴了头毛驴。驴尾巴每甩一下,卖针线的妇人便把筐往旁边挪一点。巷子不宽,好在人没断过。
陆穗和站在门里看了片刻,一辆送布的独轮车经过,车把差点磕着门框。赶车人骂了一句,里面没人应,他又推着车走了。
乔大娘道:“别看巷子窄,去西门都从这里抄近路。”
“下雨也从这里走?”
“下雨谁不想抄近?”
陆穗和蹲下看排水沟。沟里有泥,石槽倒没裂。她舀半瓢水倒进去,水绕过两片烂菜叶,慢慢流到后巷。
“沟能用。”她说。
乔大娘道:“我早说这铺子只是旧,不是坏。”
周衡抬头看了看屋梁:“屋顶漏。”
“漏两片瓦,换了便是。”
“木片上写着,补屋顶的钱由租户出。”
“补两片还是二十片,都由你们自己算。”
后灶比前堂宽一些,一口泥灶靠着北墙,灶膛里塞满碎砖和鸡毛。陆穗和掏干净一小块,摸到烟道口,里头全是硬灰。
刘牙人道:“清一清就能用。上一家卖豆腐时,日日烧着。”
“上一家搬走多久了?”
“两个多月。”
“鸡在这儿住得像有半年。”
乔大娘看向刘牙人。刘牙人立刻低头研究自己的鞋。
陆穗和从墙角捡了几根干草,点着后塞进灶膛。火刚舔上去,黑烟便从灶口扑出来。周衡退得快,衣摆还是熏了一道灰。陆穗和离得近,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乔大娘打开后窗:“许久没烧,烟认生。”
“它再住两日,能认出我吗?”陆穗和问。
“通一通烟道便好。”
周衡在纸上写下“通烟道”,又添上“灶口裂”。
乔大娘瞧见了:“你写这些做什么?”
“算修铺的钱。”
“修铺是你们的事。”
“所以更得算。”
外头忽然响了两声闷雷。方才还亮着的天暗下来,一阵急雨打在瓦上。
第一滴水落在前堂西角。
陆穗和把一只破盆挪过去。第二处很快从后灶梁边滴下来,正落在灶台上。第三处没滴,顺着墙往下淌,把墙脚一只旧竹筐泡湿了。
周衡抬头:“两片瓦?”
乔大娘面不改色:“下大雨才这样。做生意遇见大雨,本来就没几个客人。”
“没客人也不能让锅接雨。”陆穗和说。
雨只下了一刻便小了。地上摆了两个盆,墙边又垫了一块木板。
乔大娘仍要七日二百八十文,修什么都由租户自己出。陆穗和报一百八十文,若续租,买瓦、通烟道的钱从头一个月租里扣。
“你把我的屋修了,还让我出钱?”乔大娘问。
“屋顶不漏,灶能出烟,原本就该是铺子的一部分。”
“你只租七日。今日修好,七日以后你走了,我找谁收租?”
“所以修好的东西留给您。”
“留给我,还要我少收钱?”
陆穗和一时没答上。
乔大娘拿钥匙敲了敲桌沿:“上一家是我侄子。他说先欠两月,等豆腐卖了再给。后来夜里搬走,连压豆腐的石头都想抬。亲侄子尚且如此,我凭什么信你七日以后还来?”
“所以我先付租钱,也写契。”
“二百八十,一文不少。”
“正因为先付,不能把修您家屋顶的钱也当没花过。”
乔大娘看了她一眼:“年纪不大,账倒分得开。”
“分不开的已经被二叔拿走了。”
刘牙人咳了一声,没敢问她二叔是谁。
周衡把纸折起来:“那便不租。”
他说完真往门外走。陆穗和没有跟,只问乔大娘:“最低多少?”
“二百四十。修钱不抵。明早以前给我答复。”
“七日从哪天算?”
“拿钥匙便算。”
陆穗和这回也转身走了。
雨后的巷子积着浅水。周衡在前头走得不慢,她追上去时,他连头都没回。
“你方才为何替我说不租?”
“二百四十只是进门。瓦、烟道、泥灶都要钱,修两日再开张,七日便只剩五日。”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最低多少?”
“不问,怎么知道她能降四十?”
周衡停下:“她降的是没到手的价,你要掏的是真钱。”
陆穗和绕过他往前走:“所以回去先算真钱。”
赶回柳渡时,午正只剩两刻。
桃枝已经把十五份税棚饭交给阿满。河堤的三十份肉菜也点好了,饭和汤分桶盖着,等车一来便能装。
她还把送税棚的麻绳系了两道活结,河堤的用死结,免得阿满忙中挑错桶。阿满嫌她多事,她便让他闭着眼拆一遍。阿满没闭眼也拆错了,只好认。
陆穗和查看肉菜的记数:“今日没数错?”
“数错一次,饭照样会熟。”桃枝把最后一只桶盖扣上,“你若再晚些,车也照样会走。”
周衡看了她一眼:“谁核的数?”
“祖母看肉,我看饭。各看各的。”
陈桂婆在旁边洗勺:“少问两句。再问,午正便真过了。”
河堤饭准时送到。返程时,桃枝没问铺子好不好,只问要花多少。
听见二百四十文,她先摸了摸钱袋,又问:“漏几处?”
“三处。”
“那租钱怎么不也漏一点?”
没人答她。
车经过仓场东边,新绳棚已经开始拆旧顶。工人把换下来的瓦往地上扔,碎的当场砸开,没碎的也堆在一旁。
桃枝扯住车沿:“姐,那些瓦他们还要吗?”
陆穗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一块旧瓦在泥里滚了半圈,停在车轮前。边角缺了一点,瓦面却还是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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