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info
温养阵碎了。陆玖回到木屋时,先闻到一股焦糊味。他推开门,看见寒玉棺底下的六块寒玉,碎了三块,三十六道阵纹断了十几道,断口处还冒着淡淡的黑烟。
寒玉棺里的苏枕遥,像一条漏水的船。每过一个时辰,神魂都在消散。
陆玖只剩三天。
那黑烟不是天灾。陆玖蹲下细看,断口齐整,是被人用灵力震碎的。
“趁你不在,有人来过了。”老情说。
陆玖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蹲下,把断掉的阵纹重新描了一遍。灵力一送进去,就顺着断口漏出去,像水泼进破碗里,留不住。
他试了三遍,三遍都漏。
“停手。”老情说,“你再这么试,把她最后那点温养也耗光了。”
陆玖这才停了手。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谁干的。”他问。
“你不在的时候。”老情说,“这木屋,进来过人。断口太干净,是筑基以上的人下的手。”
陆玖站了半晌,然后蹲下身,把那堆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用衣摆兜着,冲进了吴德昌的住处。
吴德昌正在屋里喝酒,门被一脚踹开,他手里的杯子摔在地上,碎成八瓣。
“你干什么!”吴德昌往后缩,“来人!快来人!”
几个执法弟子冲进来,把陆玖团团围住。
吴德昌缓过神,反咬一口:“陆玖!你打伤内门弟子的事还没完,现在又擅闯管事住处,目无尊长,该当何罪!”
陆玖没动手。
他走到桌前,把兜里的碎片,一块一块放在桌上。碎玉磕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
吴德昌见执法弟子都在,胆子又壮了:“陆玖,我劝你识相点。三长老看上的东西,就没有拿不走的。”
陆玖没说话,只盯着他。
那眼神,吴德昌见过。就是崖底那天,他掐着自己脖子时的眼神。
吴德昌的冷汗,一下就下来了。
“三天内,我拿来替代温养阵的东西。”陆玖说,“你再动她一次,我杀你。”
吴德昌被他的眼神吓得后退,脚下一绊,撞翻了身后的凳子。
“反了……反了!”他指着陆玖,手指直抖,“给我拿下!”
几个执法弟子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敢先上。
陆玖转身走了。身后,没人追。
老情在玉佩里叹了口气:“你吓不住他几天。要救那女娃,得把阵续上。”
“怎么续。”陆玖问。
“怒焰丹可以替代聚气阵。”老情说,“但必须是你亲手所炼,怒意纯粹,不能掺一点恨。带着恨的丹,喂进去只会烧穿她仅剩的神魂。”
当晚,陆玖在崖底开炉。
第一炉,炸了。
炉火反噬,把他的半边手臂烧得焦黑。他闷哼一声,把火压下去,重新起炉。
第二炉,也炸了。
这一次,气浪把他掀飞出去,后背撞在石壁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你心里有恨。”老情说,“吴德昌,裴镜玄,韩铎,你恨的人太多。这怒不纯。”
陆玖抹了把脸上的血,坐回鼎前。
第三炉,他不再强行催动怒意。
他盘坐在鼎前,把自己三年里所有的怒都倒出来。对吴德昌的,对裴镜玄的,对宗门的。
“不对,你又在想恨。”老情说。
陆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把那些都放下。
他只是安静地坐下,想苏枕遥,想这三年。想她刻那八个字时冻烂的手指,想她倒下时朝着他的方向伸出的手。
火很稳,稳得陆玖自己都意外。他不再想那些恨他的人,只想她。想她十六岁那年,站在试炼场台上,回头冲他笑的样子。
一滴泪,落入鼎中。
火焰猛地一颤。
五纹怒焰丹,成形。
陆玖把怒焰丹放入寒玉棺阵眼。
那八个冰蓝色的字,突然亮起微光,比从前更亮。
怒焰丹在阵眼中缓慢旋转,与陆玖体内的怒焰丹体产生共鸣。一圈圈温热的气浪,从棺底荡开,把满屋的寒气都顶了出去。
满屋的霜都化了,滴滴答答往下淌。
陆玖伸手,摸了摸棺面。那八个字是暖的,像她握着他的手。
老情失声:“怒意循环!丹药为引,你的守护之念为薪。只要你的心火不灭,这温养阵就不会断!”
陆玖跪在棺前,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撑住了?”
“撑住了。”老情说,“比聚气阵还稳。”
陆玖松了口气,整个人差点瘫在地上。
“那就让它一直烧着吧。”陆玖说,“我死之前,这口棺不会冷。”
老情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可这同时意味着,情鼎对你情感的索取,从现在开始,永不停止。”
陆玖没听见。他已经靠着棺沿,睡着了。
怒意循环稳定后,陆玖第一次在寒玉棺前睡了过去。他蜷成一团,脸朝着棺面,呼吸均匀。
这是三年来,他最安稳的一觉。
老情没有吵他,只静静守在一边,像守着一万年前的那个故人。
夜深时,寒玉棺表面凝出一层极薄的霜。
霜的形状,像一柄剑。剑尖,恰好点在“归”字的最后一笔上。
天快亮时,霜开始融化。
就在霜剑彻底散开的那一瞬,剑尖所点的位置,发出极轻的一声“咔”。
陆玖被惊醒。
那行字最后一笔的末端,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纹。裂纹从“归”字的最后一笔向上延伸,像一道没写完的剑痕。
陆玖僵住了。
他蹲下身,重新检查那八枚字。裂纹停在最后一笔的末端,没有再扩大。怒焰丹的温热正从棺底透上来,一点一点,把那股寒气压回去。
“这裂纹,不是天灾,也不是人祸。”老情说,“是她自己的剑意,从里面渗出来了。”
陆玖问:“她在挣扎?”
“她在护你。”老情说。
陆玖伸手,指尖轻轻按在那道裂纹上。凉,但凉里透着一丝温。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
很轻,很轻,轻得几乎不是声音。像是从那道裂纹里,漏出来的一声。
“阿玖……我还在。”
五个字,断断续续,像从冰层最底下挤出来。
陆玖浑身一震,手指死死按在那道裂纹上,不敢动,不敢出声,怕那声音再没了。
“别怕。”那声音又说,轻得像叹息,“我在。”
陆玖的眼泪,砸在棺面上。
“枕遥。”他哑着嗓子,“我在这。我哪也不去。”
裂纹里,再没有声音。可那八枚字,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而那道裂纹,忽然动了。
不是扩大。是一缕极细的冰蓝剑意,从裂纹里渗出来,缠上陆玖按在棺面的手指,绕了一圈。
然后,剑意贴着怒焰丹,轻轻一扫。
怒焰丹的火焰,稳了下来,比方才更旺。
“她……”老情的声音都变了,“她在替你护着这枚丹。她用最后一点剑意,稳住了温养阵。”
陆玖跪在棺前,额头抵着那行字。
“你等着。”他说,“我一定,一定把你带回来。”
门口,丹堂执事柳明站着,一身青灰执事袍,手里捏着一块碎冰,寒气从他指间丝丝缕缕地冒。
他不知站了多久,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玖。”他开口,声音不高,“三长老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他举起那块碎冰。
“他说,既然温养阵图谱你不想交,那这口棺材,他就先取走了。”
陆玖慢慢站起身,把寒玉棺护在身后。
“三长老想要什么。”他问。
柳明笑了,笑意不达眼底:“想要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转身,走前丢下最后一句:“三日后,丹堂。陆玖,别让他等。”
木门晃了晃,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那枚怒焰丹轻轻一颤。
陆玖低头,看见门槛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缕头发。
发丝被冻在碎冰里,冰已经化了一半,那缕头发正软软地垂在门槛上。
陆玖认得那发色。是苏枕遥的。
柳明的声音从远处飘回来,轻飘飘的,像刀。
“对了,陆玖。三长老说,这口棺里的东西,他能拿出来一次,就能拿出来第二次。”
陆玖站在门口,攥着那缕头发,指节咔咔作响。
天边,七色光带压得极低,像七道随时会塌下来的口子。
最新网址:www.00sh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