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矮墙

    龙夕走了一天一夜。

    从废品场到七号聚居区，他没走大路，贴着废铁山和旧厂房的阴影往南。中间在浅层辐射区边上歇了一回，含了块肉干，喝了口水。肉干硬得跟石头一样，含了半天才软。他蹲在一块断墙后面，把水壶里最后一口水倒进嘴里，漱了漱，咽了。水壶空了，他没再拧开，直接挂在腰后。

    天慢慢暗下来的时候，他看见了远处绿洲城方向的探照灯光柱。两根，交叉着扫，慢慢转，像两条发白的蛇在天上爬。光柱扫过的地方，废墟里的碎玻璃会亮一下。扫到远处废铁山的时候，整个铁山会泛出一层青灰色的光，像一座被冻住的浪。然后光柱移开，一切又沉进黑里。

    龙夕避开光柱的范围，贴着南边的废料堆继续走。脚底下的碎砖越来越碎，最后变成了细沙。细沙踩上去没有声音。他加快了步子。这片他走过很多次。浅层辐射区的南缘，往东是七号聚居区，往西是旧工业区的残骸。他闭着眼都能走。以前他白天来，晚上回。这次他白天歇，晚上走。

    走到半夜的时候，他闻到了聚居区的味道。烧煤的味道，混着潮湿的泥土味和一点点食物腐败的酸味。这个味道他闻了三年。以前觉得难闻，现在闻到，心里反而定了一下。

    第二天傍晚，他看见了聚居区的轮廓。

    铁皮房还在，烟囱里冒着断断续续的灰烟。烟囱在冒烟，说明还有人住。龙夕先看见的是这些。他在废料堆后面蹲了一会儿，眼睛扫了一遍聚居区的轮廓。铁皮房和他走的时候一样，歪歪扭扭挤在一起。屋顶上压着旧轮胎和碎砖，防止被风掀了。墙根下堆着几排破桶，里面种着几棵灰绿色的菜。菜叶子蔫蔫的，上面沾着一层灰。

    但西边的空地上多了点东西。他眯起眼看了看，是一道矮墙。废铁皮、旧轮胎、烂木板堆起来的，不高，到腰。矮墙从西边一直拉到北边，把聚居区围了大半。矮墙的拐角处还堆着两堆碎玻璃，应该是有人故意撒的，防人摸黑靠近。矮墙后面每隔一段插着一根火把，火把光在墙头晃来晃去。

    矮墙后面有人影在晃。步子短、快、齐。是练过的。

    龙夕蹲在墙根下，没动。他数了数人头。西边四个，北边三个。南边没矮墙，也没人。

    他观察了一会儿。矮墙后面的人影走得很规律。西边四个人，两个两个并排走，从南到北，走到头，再走回来。每个人手里都端着枪，枪口朝下，不晃。北边三个人，一个在原地站着，两个来回走。走路的时候，靴子踩在碎砖地上，发出一种很轻的“嚓嚓”声。不是拾荒者的布鞋。是皮靴。

    赵三爷的私兵。

    龙夕没急着走。他等了一会儿。天边的光又暗了一层。南边确实没人。赵三爷围了三面，南边没围。要么是疏忽，要么是留给他进来的。他没时间想。他钻了进去。

    巷子里没什么人。平时这个点该有拾荒者在门口生火，孩子在巷子里跑。现在一个人影都没有，门全关着，窗户堵得严严实实。连狗叫声都没有。龙夕走过两排铁皮房之间的窄道，脚步很轻。偶尔有小孩哭一声，立刻被捂住了。哭声断在半截。

    他走过阿秀的医馆。门关着。门口那只木箱还在，上面放着一把新鲜的野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龙夕看了一眼，没停。但他放慢了脚步。医馆的窗户堵着，里面透出一点极弱的灯光，是油灯。灯还亮着。她还在。

    龙夕在老独眼家门口站住。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灯光。他侧耳听了一下。里面有磨刀的沙沙声。很慢，很稳。一下，一下。是老独眼。他推门进去。

    老独眼坐在屋里，那条坏腿搭在矮凳上。他在磨刀，磨的是龙夕留在屋里那把旧猎刀。听到门响，他抬头。看见龙夕，没惊讶，也没说话，只是把磨刀石放下，把刀搁在膝盖上。磨刀石上还留着水，刀刃上还挂着细碎的石粉。油灯的火苗很小，只照亮桌子那一小块。老独眼的脸在灯光里显得很旧，颧骨比以前高了一些，眼窝也陷了一点。龙夕注意到他的袖口比之前更黑，像是经常用袖子擦嘴。

    “回来了。”老独眼说。

    “回来了。”

    龙夕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

    “什么时候围的？”龙夕问。

    “前天。”老独眼说，“来了二十个，赵三爷的人。没进聚居区，在外面堆了矮墙，留了七八个守着。赵三爷放话，说只要你不回来，他们就不动。你回来了，他们也不动。就围着。”

    “等你。”龙夕说。

    “等你。”老独眼点头，“赵三爷不傻。他知道你人在这儿，比你人在外面好抓。你在外面，他得派人在废土上搜，搜不着就白费力气。你在这儿，他只要围住，你迟早得出来。”

    “阿秀呢？”

    “没事。这两天没怎么出门。药采不成了，就在医馆里待着。每天早晚出来泼一次水，在门口放一把花。其余时间都关着门。”

    龙夕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缝里往外看。巷子对面就是阿秀的医馆。门关着。门口那把野花还在。

    “你有打算？”老独眼问。

    “有。”

    “什么打算？”

    “等天黑。”龙夕说，“他们围了三天，觉得我回来就是为了躲进来。他们错了。”

    老独眼把刀拿起来，用拇指试了试刃口。磨过了。崩口还在，但刃口光了一些。他把刀递给龙夕。

    “刀给你磨好了。”他说，“别像上回那样，再让它掉。”

    龙夕接过刀。刀柄上的烂布被换了新的，用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缠的，缠得很紧。他攥了攥，布条缠得紧，握着比上回稳。这把刀，不能再掉了。

    “不掉。”他说。

    老独眼愣了一下。然后他把烟斗塞进嘴里，没点。他看了龙夕一眼，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桌上磕了磕。磕出来的只有灰。

    龙夕把刀别在腰后，拉开门，走了出去。外面的天已经暗了。风从北边来，吹得铁皮房之间的枯草沙沙响。

    他贴着墙根往北走。经过阿秀医馆的时候，他停了半步。门缝里透出的灯光还在。他站了一瞬，然后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