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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个了。”老葛绕过那尊缺耳观音,把卷宗搁在柜台上。“嗯,我刷到了。”周野蹲回电视机前,继续撬他的后盖,“新闻说,又是个自杀。”
雪花屏的光打在他后颈上,一闪一闪。他把螺丝刀在桌沿磕了磕,磕掉刀头上的灰。
“局里的意思也是自杀。”老葛把卷宗往前推了推,“七起,全是自杀,全是密室,全是没动机的人。所以局里准备并案,定性连环自杀,过完本周就往上报。”
陈屿听得眼皮直跳。连环自杀?这四个字摆在一起就是个悖论。哪有人排队自杀的,还排得这么整齐?
他听着,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柜台上压着一本旧黄历,翻开的某页缺了个角,像被人撕过。靠墙的破架子上摆着几尊蒙灰的瓷观音,个个缺只耳朵。
他多看了一眼。
“哦。”周野应了一声,手没停。
应得太平常了。平常得像听见楼下超市促销。
“周野。”老葛的语气沉了沉。
“我说哦,是说这电视快修好了。”周野拧上最后一颗螺丝,把后盖啪地扣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这才晃过来,在柜台后坐下,把卷宗拖到面前。
“老钟,这又是什么麻烦。”他随口一句,眼睛没离开纸面。
老葛没应声。
老葛全名叫葛守拙,跟钟没有半分关系。
陈屿想纠正,脚背上却被压了一下。
他低头,是老葛的鞋尖。
陈屿把话咽了回去。
周野翻页的速度很快,快得像在翻过期的报纸,陈屿都来不及看清照片。直到第七份,林晚那份,他的手停了。
停了两秒。
拇指压在照片边缘,压出一道白痕。指腹在那页纸上蹭了半下,又收住。
照片上的女孩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盘了两道弧线,像用圆规画上去的,又浅又规整,不像意外,倒像某种记号。
“怎么了?”陈屿凑过去。
“没什么。”周野把那一页翻过去,声音没什么起伏,“这纹身挺漂亮。”
白猫从卷宗边缘经过,尾巴扫过纸角,被他一把捞住,顺了两把毛,又放回去。整套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遍。
他把七份卷宗并排铺开,摊到死亡时间那一页。
“七个人。”周野说,“王建国,五十八,退休会计。李梅,三十四,超市理货员。张成,二十六,外卖员。赵秀兰,六十一,独居。李成思,二十五,无业大学生。涂俊,三十六,公司高职。
林晚,二十一,美院结业没两年。
年龄不一样,住得东一个西一个,互相不认识。”
他念得像报菜名,只是念到每个名字时都会顿一下,短得几乎察觉不到,像在给死者留一秒点头的时间。
“法医判断,每个人都是服毒自杀。”陈屿补充。
老葛叹了口气:“他们死前都干了件怪事,你没看出来?”
“我要是说没看到,是不是就能不管这事?”周野头也不抬,指头还搭在卷宗边上。
老葛没接话,一条条念下去:“王建国吃了自己的右眼,李梅吃了自己的右耳,李成思吃了右脚的拇指……”
周野冷哼一声,打断了老葛:“学艺不精!”
老葛的眉毛拧了一下,到底还是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柜台上的白猫被这声冷哼惊得抬起头,胡须抖了抖。
陈屿愣了一下,不知道这和学艺不精有什么关联。
“所以你知道?”老葛下意识去摸烟,手指刚碰到打火机,又停住了。
他把打火机塞回口袋,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来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棒棒糖。
“为什么要找我?”周野把桌上那根棒棒糖拈起来,咬住糖棍,“警方能人多,轮得到我这旧货铺子?”
老葛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他没有接话,而是转过头去,看着那只通体雪白的白猫。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两人隔着半台旧电视对峙,谁也不先开口。肥肥被看得莫名其妙,抬起眼皮扫了他们一圈,又把头埋回爪子里。
“一个月的猫粮。”老葛淡淡道。
“很遗憾,肥肥现在喜欢吃包子。”周野道,“而且必须是大学城旁新开的那家包子店!”
原来叫肥肥。陈屿多看了它两眼。这猫早就吃完了手中的肉包,在柜台上趴着打瞌睡,肚皮一起一伏,四仰八叉。
果然够肥。
老葛抬了抬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不出情绪,只有捏着保温杯的手指紧了紧。
“两个月。”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用那个肉!”
这猫难不成还吃龙肉?陈屿在心里吐槽。
“成交。”周野笑了笑。
笑归笑,伸出去的那根手指却稳得过分,点在死亡时间那一栏上,纸面连道褶子都没起。
“他们死的那天,都是各自的生日。”
陈屿的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店里静了一瞬。冷柜嗡嗡地响,只剩白猫肥肥轻微的鼾声。
“……啊?”陈屿愣了几秒,一个箭步冲到柜台前,一把夺过卷宗,翻出每份卷宗里的户籍信息页。
户籍页上印着身份证号,第7到14位是出生年月日。他把出生月日和死亡日期对在一起,一个数一个数地核。
纸页哗哗地翻,越翻越快。手心开始冒汗,眼睛在两串数字之间来回跳,核一个,心沉一分。
王建国,卒于3月11日。生辰,3月11日。
李梅,卒于7月22日。生辰,7月22日。
张成……赵秀兰……一直到林晚。
七份卷宗,七个生日。一个不差。
“这不可能。”陈屿的声音有点抖,“这么明显的规律,队里没看出来?”
“死亡证明上写的是日期,没人在意日期当天是什么日子。”周野把卷宗一页页摞回去,动作不紧不慢,“还有个更有意思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用笔帽在林晚那份卷宗的时间栏上敲了敲。
“林晚死于凌晨三点十七分,法医推定的死亡时间,前后误差不超过五分钟。”他抬眼看陈屿,“小陈警官,知道她什么时辰出生的吗?”
陈屿摇头。
“我刚刚给她算了一卦,你猜怎么着?”周野笑眯眯的,笑意照旧没进到眼睛里,“凌晨三点十七分。”
陈屿猛地看向卷宗,又想起解剖室里那段监控的时间码。
凌晨三点十七分。
同一个数字。他盯着看了四遍的那个时间码。
“你果然早就关注了这事。”老葛没有反驳算卦的合理性。
听到老葛的确认,陈屿只感到后颈那阵凉意,又爬上来了。
他想起了那个总是心怀悲悯,温声细语的安姐姐。那是他从小在孤儿院唯一的依靠。
陈屿在心里把那七个生日过了一遍。搁别人手里,这叫巧。搁他手里,不算。
“小陈啊。”老葛的声音沉下来:“我记得你入队的原因,就是要调查你姐姐死亡的真相吧。”
安姐姐,也是在生日那天自杀的。
“自杀的人,”周野把棒棒糖叼回嘴里,声音懒洋洋的,“不会挑自己的生日死。更不会掐着自己的生辰死。谁自杀之前还翻黄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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