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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三十,晌午刚过。南京兵部大堂里,闷得像蒸笼。青砖地上往上返热气,坐一会儿裤子就粘在凳子上。
史可法一个人坐在堂里,面前摊着两封信。
一封松江来的,一封凤阳来的。
松江那封上写着:三百条大船,从松江外海钻出来,顺着长江往上走,过南京江面的时候停了停,冲着城头"咚咚"放了一通炮——空炮,没炸到人,可把城头上那帮兵吓得屁滚尿流。然后船队返回镇江,堵住镇江口。现在长江口的所有航运都被那支船队给拦截下来,出也出不去。
凤阳那封上写得更急:太子的大军出了山东,前头的白马骑兵已经摸进徐州地界,高杰那个王八蛋,放着徐州不守,跑到归德去了。马士英缩在凤阳城里,关着城门不敢露头,
两封信拍在桌上,跟两记大嘴巴子似的,扇得史可法脑瓜子嗡嗡的。
他端起茶碗想喝一口。
茶早凉透了,涩得舌根发苦。
他也没换,就那么端着,眼珠子钉在舆图上那个墨疙瘩——镇江。
从镇江到南京,水路满打满算二百里地。
那三百条船要是往上一拱,南京城就全在人家炮口底下了。
外头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
好几个人,跑得急,跟踩了尾巴似的。
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徐弘基头一个窜进来,满头满脸的汗,官帽都跑歪了,鞋上全是泥。
他是从城头上一路跑下来的,进门就扯着嗓子骂:
"操他娘的!那三百条船!老子在城头亲眼瞅见的——桅杆子遮天蔽日,船帆一扬,日头都给挡没了!那炮口子,黑窟窿似的,直对着咱们脑袋!"
"那炮一响,老子手底下有俩兵蛋子,当场就尿了裤子!站都站不住!"
史可法把茶碗放下,没吭声。
紧跟着刘孔昭也进来了。
一边走一边骂,官袍敞着怀,露出一肚子肥油,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他娘的!这小崽子哪来的船?!登州那几条烂船板不是早烂在港里长蛆了吗?!"
他一屁股墩在椅子上,椅子"吱呀"一声惨叫,跟要散架似的。
"老子在南京待了几十年,打小在长江边玩泥巴,没见过这么多船!三百条!三百条!操他祖宗!"
最后进来的是高弘图。
走得慢吞吞的,脸白得跟死人似的,到了门口腿一软,扶着门框喘了半天气。
他后头跟着个小吏,怀里抱着一摞账册,缩头缩脑的,跟个鹌鹑似的。
四个人一坐定。
堂里一下子静了。
就听见后堂滴漏"滴答""滴答"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徐弘基一拳砸在桌上,茶碗"蹦"得老高:
"都别愣着了!说!怎么办?!"
高弘图先开的口。
嗓子发飘,跟没气儿似的,手在袖子里攥着什么东西——后来史可法才瞅见,是一沓银票,攥得皱巴巴的。
"史公……那三百条船,停在镇江。那炮要是往上一打,南京城……"
他咽了口唾沫,下半句没敢说。
"打就打!"刘孔昭一拍大腿,"咱们南京城墙厚,他那炮能轰塌?"
"厚个屁!"徐弘基一撇嘴,"刘爷,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他那三百条船往长江口一堵,漕运就断了!漕运一断,粮道就掐了!南京城里几十万人,吃屎去?"
刘孔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嘴硬归嘴硬,这个账他还是会算的。
史可法一直没吭声。
他站起来,晃悠到舆图跟前。
手指头从镇江划拉到南京,又划拉到江北。
"陆地上,高杰在归德,马士英在凤阳。俩人手底下加起来,二十万来人。让他们死扛,把太子拖住。"
"黄得功在庐州。派人赶紧去催,叫他带兵往凤阳挪,跟马士英凑一块儿。"
"水上嘛——"
他顿了一下。
"咱们也得有船跟他干。"
"船?"徐弘基眼珠子瞪圆了,"就咱们那二十条破船?船底都烂穿了,开出去都能沉!拿什么跟他干?"
"不跟他对着干。"史可法说,"火攻。"
他手指头点在舆图上长江的一段:"金山那儿江面窄。咱们在上游攒些快船,船上堆满干柴、泼上油。等他船队过了金山,夜里把船点着了,顺流放下去,烧他娘的。"
"火攻?"刘孔昭一拍巴掌,"这个行!三国的时候,周郎不就是这么干的?"
"没那么容易。"史可法摇头,"他船大,炮多。咱们的火船还没凑到跟前,就叫他炮打沉了。"
"那……那凿船呢?"高弘图缩着脖子小声问,"找些水性好的,夜里潜到他船底下,凿他几个窟窿?"
"也行。"史可法点头,"可那也就是挠痒痒,挡不住他。"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些都是小打小闹。挡不住他的。"
堂里又静了。
刘孔昭骂了一句:"那就干等着?等他打过来?"
史可法转过脸,盯着他,一字一句:
"太子在山东,一晚上抓了三百一十七个官。抄家的抄家,砍头的砍头。刘泽清?凌迟。"
"在北京,他把六部的旧官清了那么多,尤其是咱们江南的官员。换了一茬又一茬。"
"他现在往南来,图的是谁?"
他扫了三个人一眼。
"图的是江南的地,江南的银子,江南的官。"
"他在山东杀了多少?在北京杀了多少?你们心里没数?"
"他这一脚踏过来,就是要咱们这帮人的命。"
"咱们不跟他拼个鱼死网破,难道伸着脖子等他一个一个砍?"
三个人都不言语了。
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太子在山东大开杀戒的消息,早传遍南京了。
三百一十七个官,一晚上全下了大牢。抄家的抄家,剐的剐。
这他娘的是什么概念?
这是把江南的读书人不当人看。
这是要把江南两百年攒下的家底,连根刨了。
他们这帮人,平日里在江南作威作福,圈地的圈地,逃税的逃税,科举都快被他们包圆了。
太子来了,能饶了他们?
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所以,不是他们想打。
是被逼到墙角了,不打也是个死。
正说着,刘孔昭忽然一拍脑门,扭头冲那小吏嚷嚷:
"钱谦益呢?叫他滚过来!他不是最会写表忠心的狗屁文章吗?这种节骨眼上,他总该出来放两个屁吧?"
小吏缩着脖子,脸都白成纸了,吭哧半天:
"钱大人……钱大人……"
"钱大人怎么了?!"
"钱大人前天夜里……出了城。说是去苏州探亲。"
堂里一下子静了。
刘孔昭愣了三秒,"啪"地一拍桌子,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听。
"探亲?操他娘的跑得倒快!"
"咱们在这儿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他倒好,带着俩小厮溜了!探个屁的亲!他就是怕太子来了,头一个砍他的鸟脑袋!"
"这老不死的!平日里'忠君爱国'喊得震天响,文章写得跟花似的,什么'粉骨碎身浑不怕',真出事了,比兔子蹿得还快!"
"老子要是再见着他,非往他脸上啐一口不可!什么玩意儿!"
没人笑得出来。
高弘图低着头,手指头攥着那沓银票,指节都白了。
他心里也在打鼓——要不,他也找个借口溜了?
可他不敢。他是户部尚书,南京的账本子全在他手里,他跑了,史可法头一个饶不了他。
再说了,真跑了,太子来了,他能往哪跑?
天下都是太子的。
往哪跑?
史可法没搭理刘孔昭骂街,声音平平的:
"钱牧斋那点事,回头再说。说正经的。"
他转过身,看着三个人。
"还有一件事。"
"崇祯爷在京城,叫太子架空了。南京这边,不能没个拿主意的人。"
"得把福王请出来,监国。"
"监国?"徐弘基愣了一下,"福王?就那个……见了血就晕的主儿?他能行?"
"行不行,都得他。"史可法说,"论血缘,论名分,没别人了。神宗爷的孙子,崇祯爷的堂兄。"
"有了福王监国,咱们就是正根。太子在北边,是挟着天子。咱们在南京,是奉着宗室。真刀真枪干起来,天下人心里清楚谁是正主。"
刘孔昭一拍大腿:"好!这个好!福王在南京,咱们就有旗号了!"
徐弘基也点头:"史公说得对。得有个旗号,不然咱们跟流寇有什么两样?"
高弘图缩着脖子:"可福王那胆子……听说杀鸡都不敢看,他能镇得住场子?"
"镇不住也得镇。"史可法说,"现在不是挑人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截:
"再说了,镇不镇得住,那是后话。先把眼前这关熬过去再说。"
散会的时候,天都擦黑了。
夕阳从大堂窗棂子斜着照进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徐弘基头一个走的,边走边骂:"他娘的!这小崽子是要把咱们一锅端啊!"
刘孔昭跟在后头,嘴里碎碎念:"福王监国……福王监国……"
高弘图走在最后头。
他出了大堂,站在台阶上,瞅着西边的天。
天边一片血红,跟着了火似的。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沓银票,瞅了一眼,又赶紧塞回去。
他心里头嘀咕:要不,也跑?
可转念一想,他是户部尚书,南京的账本子全在他手里,他跑了,史可法第一个扒了他的皮。
再说了,真跑了,太子来了,他能往哪跑?
天下都是太子的。
他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往自己官署挪。
大堂里,就剩史可法一个人。
他站在舆图跟前,手指头按在"镇江"那个墨点上,按了好久。
他心里清楚。
太子是对的。
杀贪官,整吏治,练强兵,这些都是对的。
江南的士绅是什么东西?圈地,逃税,把持科举,鱼肉百姓。
他在南京当了这么多年官,看得一清二楚。
太子来了,杀几个贪官,抄几个大户,老百姓心里头是高兴的。
可他呢?
他是大明的官。
他的命是崇祯给的。
他不能帮着太子反崇祯。
哪怕太子是对的。
哪怕太子来了,天下能好。
他也不能。
他走到窗前,把窗推开。
江面上,隐隐约约能看见几条大船的影子。
黑沉沉的炮口,对着南京城。
他看了好久。
然后,他把窗关上,转身坐下。
拿起笔,写奏疏。
请福王监国的奏疏。
手在抖。
他自己心里头明白,这是条死路。
可他没别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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