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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隆——雷霆撕裂云苍,豆大的雨珠砸在房舍屋脊上。
街道上已经难见行人,只剩些许车马冒雨而过,而街边铺面之中,倒是喧哗依旧,甚至偶尔能从窗口,听到些自己的传闻:
“听说前两天,河西那边出了个猛人,单枪匹马把杨屠燕给宰了……”
“什么人?”
“也不清楚……”
……
叶行歌身着灰袍,举着油纸伞来到了青龙街,遥遥就看到一座三层大客栈,肃立在老街之上。
青龙街以前叫青龙坊,位于外城东南角,不算繁华街区,在此行走的多是南来北往的商贾。
而客栈也有了几十年岁月,但外墙屋脊都被收拾得焕然一新,‘无间客栈’的招牌还挂着红布。
距离开业还有几天,此时透过雨幕,能看到窗内大堂亮着灯火,一个妇人单手叉腰,拿着鸡毛掸子,看起来很生气。
而白白胖胖的员外郎则扶着梯子,气宇轩昂地中年人,则站在梯子上,顶着悬挂金榜名单的告示牌。
另一侧墙壁上,则是已经钉好的牌子,上面有‘侠客套餐’‘侠女套餐’‘挂逼套餐’等产品。
这些拉客的手段,都是叶行歌这些年琢磨的。
本来刚推出生意还不错,但他杀人比杀鸡都快,凶名实在太大,没太大用处。
至于叫‘无间客栈’,是因为他本来取名‘有间客栈’,但二叔觉得俗气,改名‘无间’,既代表一家人亲密无间,也暗喻江湖是无间苦海。
此时叶行歌举着伞遥遥眺望,光是瞧见爹和二叔被训得不敢抬头,就知道他的事情,已经传到爹娘耳中了。
他为了遮掩神兵才去玩命,不好和家里人解释,过去铁定被唠叨半晚上。
而观天阁的军令状已经立了,不搞定也不行。
叶行歌琢磨了下,决定还是先把城里的事情搞定,再过来碰面,当下转身离去,半途以持伞左手握着黄条条,低声道:
“玉儿,你在什么地方?”
耳边随之传来了大漂亮的回应:
“在吃饭。阮金玉肯定在暗中监考,我不好露面,等出城咱们再汇合。至于箕水豹,我事前安排山河会去找逐金郎,发现了些蛛丝马迹……”
叶行歌撑着伞安静聆听,很快明白了情况:
逐金郎没拿到劫缘刀前,是飞贼,偷东西销赃,找的就是归元教的‘尾火虎’,且至今似乎还有联系。
而箕水豹是尾火虎下级,负责雍州府,按照山河会的调查,其近日本来要入京召集眼线,但前两天雍河封了过不来。
为此今天是和他差不多时间到的京城,目前位置在归义坊戏园。
但叶行歌出来考核,难也不是杀人,而是怎么合情合理走完‘发现、追踪、缉拿’的流程。
叶行歌琢磨了下,看向手上的护腕:
“归元教一门心思抢名兵,在兵器铺、拍卖行等地方,肯定有点眼线,我往归义坊方向走,沿途找个地方问价,有没有可能把归元教的人引出来?”
红玉思考了下:
“归元教的口碑人尽皆知,只要你孤身一人、身怀重宝、不慎露白,他们必来。若是不来,你就往月黑风高人少的险地走,他们受不了的……”
叶行歌了解归元教的行业口碑,当前江湖人出门,几乎都是带一件名兵,还遮遮掩掩,就是被这群疯狗抢怕了,当下又问道:
“那其他两个人……”
红玉回应道:“这都是门内事前调查好的,三人线索‘环环相扣’,你找到箕水豹,就有线索追踪尾火虎,而后就能顺理成章抓到逐金郎,得手劫缘刀。”
又环环相扣……
叶行歌眨了眨眼睛,觉得大漂亮的谋划,总让人心里不太踏实。
但话都放出去了,叶行歌总得推进目标,当下朝着归义坊方向行去,半途还询问道:
“山河会提前就知道我要考核?”
“山河会眼线无处不在,了解观天阁门道很正常。”
“哦……你在哪儿吃饭?”
“万象楼的万国大宴,一百零八道菜,还有胡姬跳舞……”
“嚯~是吗?”
万象楼可是官家的顶级酒楼,其内雅阁三百间,通宵营业,晚间百余歌妓在廊下候客……
叶行歌自幼耳闻,但确实没去过,寻思这急头白脸吃一顿,怕是得几十贯钱,意外道:
“你吃这么好?!不会待会让我去结账吧?”
“哼~这出了青溪,姐姐就是山河会老大,吃饭还用给钱?可惜呀,你来不了!”
“……”
叶行歌感觉大漂亮还在记仇,对此回应:
“堂堂爷们,吃女人软饭像什么话,等办完这事,咱们再去吃一顿,酒钱我付!”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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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无间客栈。
窗外雨幕潇潇,焕然一新的大堂,摆着二十六张桌子,楼上还有雅间。
掌柜柳萍儿拿着鸡毛掸子,单手叉腰凶巴巴,不停数落当爹的没管好儿子,但眉宇间全是对儿子的担忧。
叶远山扶着梯子,面对媳妇的数落,富态脸庞颇为无奈。
老二叶孤城则站在梯子上,往墙上钉着木板,神色还算平和,男低音也颇具磁性:
“浮沉皆是命,江湖不由人,世事翻覆无常事……”
“你说人话!”
“呃……嫂子,江湖无常、人各有命。行歌到了这个年纪,有自己想法也正常,我们当长辈的,也不能一直把他拴在客栈。”
“行歌从小知分寸,怎么会忽然跑去给观天阁卖命?而且还悍不畏死,一个人去抓悍匪,他肯定是被花判官下蛊了……”
“嘘嘘嘘,这弄不好,是未来儿媳妇,你说话注意点……”
……
叶远山面对媳妇的唠叨,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儿子忽然跑去观天阁当鹰犬的事,也是忧心忡忡。
远山孤城,指的是西蜀国都锦州城!
叶行歌的爷爷叶鼎,在蜀地出生,后在雍州安家娶妻生子,给娃儿取这名,也是为了表述思乡之情。
本来叶远山和弟弟,幼年过的还算衣食无忧,但十岁出头,哀帝荒淫无道,导致天下大乱兵锋四起,老爹应召入伍,有去无回,老娘去找,也是一去不归。
瞬间失去双亲孤苦无依,叶远山活不下去,只能带着弟弟干苦力谋生。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三年,直到某天,兄弟俩意外捡到了个包裹。
包裹里是一本《十二桩功》的秘籍、些许锻体药物、不少银钱。
叶远山当时才十岁出头,不知道这玩意谁丢的,反正烂命一条,也没多想,就捡了回去,还用银钱弄了小饭馆。
兄弟俩一起过日子,日子逐渐富余,等到长大些,就是被县城客栈的掌柜看上,结婚生子。
至于武功秘籍,叶远山没习武天赋,并未学到太高武艺,这些年来都在做生意。
老二叶孤城则天赋不错,苦练至今三十年,什么水平他都摸不准。
但这些本事,兄弟俩根本不敢用。
毕竟在这些年间,他们意外发现,《十二桩功》是西蜀龙华教的绝学。
而龙华教,则是位列天下第九的‘龙在野’,拉起来的西蜀义军,如今都称帝了!
他们兄弟俩,要是显露《十二桩功》的功底,绝对被大燕当成西蜀谍子。
叶远山至今也不清楚,幼年到底捡到了谁丢的东西,从那过后三十多年,也从未有人找过他们兄弟俩。
而为了确保家小在乱世中存活,叶远山严禁弟弟显山露水,习武只当做迫不得已的最后底牌。
至于儿子叶行歌,他一方面鼎力支持习武、杀贼历练,以便在乱世有自保之力。
一方面又不让儿子乱跑,以免卷入朝堂江湖的无间杀局!
但如今儿子被花判官发现,就不可能再蛰伏市井,看儿子近两天的表现,也是真卖命,明显的想为大燕效力!
儿子能出人头地,叶远山作为当爹的,自然高兴。
但确实害怕这身来路不明的武艺,往后反而害了儿子前程。
此刻被媳妇数落,叶远山也不好说什么,等娃他娘去休息后,拉着老二来到僻静处,低声道:
“行歌底子清白,大燕一统天下也已成定局,往后能在朝中谋个出身,也是好事。但咱们这身功夫,往后肯定是个麻烦事,你可有法子遮掩?”
叶孤城留着圈胡,身着白袍,看起来颇有几分大侠风范,此时环抱佩剑,略微斟酌:
“办法肯定有,等行歌在观天阁冒头,让他找一本《十二桩功》给我们学学,疑难自解。”
“……”
叶远山双手负后,觉得有道理,又皱眉道:
“临阵磨枪,可解释不了几十年功力,你现在到底什么水平?”
叶孤城沉默一瞬,转过身来,看向窗外雨幕,以及北侧的皇城大内、紫禁之巅:
“久立紫禁云顶处,一身武道自难量……”
啪~
叶远山抬手就抽脑门上:“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叶孤城摊开手:“哥,我七八岁习武,如今四十多了,你天天叮嘱,我和狗打架都得小心翼翼,我怎么知道我什么水平?要不我去观天阁和小张约个架试试?”
“……”
叶远山略微琢磨,觉得也是,便回应道:
“嗯……那你还是继续藏着,往后真出大事,好歹有个盼头,你别到时候连三甲都没进就成。”
叶孤城感觉这半辈子就挺窝囊,但从小是兄长拉扯的,也知道世道凶险,对此没啥怨言,只是轻甩鬓角发丝:
“日后之事,兄长操心过早,当务之急,还是先关心客栈生意。”
叶远山环顾一尘不染的崭新大店,皱眉道:
“生意有什么问题?”
叶孤城轻轻叹了口气:
“短短三年,行歌就把青溪老店杀的门可罗雀,新店搬到京城来,咱们都不敢把行歌带着。如今行歌自己过来,还进了观天阁,往后再三天两头杀一人……”
“……”
叶远山轻轻吸了口气,显然已经想到了客人‘闻风色变’的场面。
但儿子习武是正事,杀人也是堂堂正正为民除害,他哪怕客栈不开了,也不可能拦着。
为此斟酌一瞬,叶远山还是道:
“行歌杀的又不是客人,而且京城卧虎藏龙,行歌想和在县城一样凶名赫赫,难比登天,这生意应该还能做半年。”
“我估摸最多三个月。”
“还没开张,说点吉利话。”
“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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