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info
全场顿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入口处望去。只见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缓步从人群中走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步子不紧不慢,与这满场的华服锦缎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自有一种沉静如山的书卷气。那双眼睛平静而深邃,扫过全场时,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想要端正姿态的威仪。
正是白鹿书院院长沈砚秋。
北齐席位上的陈浩并不认得沈砚秋,他凑近陆鸣川,低声问道:“陆大人,对面不过是个糟老头子罢了,您何须如此严肃?咱们有什么好怕的?”
陆鸣川斜了他一眼,面上虽然依旧带着笑,但眼底的轻慢却收了几分,压低声音道:“你懂什么。沈砚秋是顾清源的同门师兄,当年他老师门下最出色的两个弟子,一个入了国子监,一个隐于白鹿书院。论文道底蕴,这老家伙丝毫不比我差。若论在天下文人心中的地位,他比我还要高几分。你给我打起精神来,别轻敌。”
陈浩被训了一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但看向沈砚秋的目光还是带了几分不服气。
沈砚秋走到场地中央,朝御座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又朝陆鸣川和顾清源各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老夫沈砚秋,承蒙诸位抬爱,今日便厚着脸皮,担任这中秋文会的裁判。老夫虽才疏学浅,但自认尚能分得清诗文优劣。若双方有异议,老夫也愿当众与诸位探讨,绝不以辈分压人。”
陆鸣川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瞬,随即恢复如常,也拱手还了一礼:“沈先生德高望重,由您担任裁判,陆某自然信服。”
顾清源冷哼一声,退回自己的席位,算是达成了共识。
沈砚秋站在场地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东西两侧,开口道:“既如此,那文会第一场便开始吧。不知哪一方先出题?”
陆鸣川再次起身,姿态优雅地拱了拱手,朝着御座方向道:“北齐远来是客,相信大虞女帝陛下雅量非凡,当有容让客人之风范。这第一题,便由我北齐来出,想来陛下不会反对吧?”
御座后的纱幔轻轻晃了一下,慕容瑜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平淡无波:“既然是客,便依客意。北齐请出题。”
陆鸣川笑了笑,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略作沉吟,目光在夜空中那轮明月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头看向场地中央,朗声开口:“今夜中秋,月圆人圆,但世间万象,归根到底,皆是人字。第一题,便以人为题。诗词不限,格律不拘,但求意蕴深远。”
陆鸣川慢悠悠地坐回席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院赏月。
他放下杯子,朝大虞席位那边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假惺惺的客气:“陆某已经出题了,接下来,就请大虞的诸位文臣学子一展高才吧。陆某洗耳恭听。”
说完,他便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身后的几个北齐学子也纷纷露出促狭的笑容,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大虞那边。
大虞席位上,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写人?
这个题目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人这个字,三岁小孩都会写,但要写出新意、写出深度,尤其是在中秋文会这种场合,当着女帝的面,当着北齐使团的面,当着满朝文武和所有才子学子的面,那可就太难了。
写得太浅,显得没学问;写得太深,万一跑偏了更丢人;写得太直白,像是拍马屁;写得太含蓄,又怕女帝听不懂。
而且,这可是中秋文会,写人总得跟今夜、跟明月、跟团圆有些关联吧?
该写谁?写什么样的人?
众人彼此对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始终没有人敢真的站起来。
有几个国子监的学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开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顾清源皱着眉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显然也在飞快地思索,但一时半会儿也没能拿出一个稳妥的答案来。
赵敬堂坐在大臣席位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场上的局面。
他看见大虞这边迟迟无人应战,心里不由得一动,这不正是自家儿子大显身手的好机会吗?
他侧过头,飞快地朝身后的赵承泽递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带着几分鼓励,还有几分机不可失的迫切。
赵承泽早就坐不住了。
此刻接到父亲的眼神,他再不犹豫,猛地站起身来,衣袍一振,昂首挺胸地走到了场地中央。
“陛下,学生赵承泽,愿一试!”
他朝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倒是颇有几分气势。
御座后的纱幔轻轻晃了一下。
慕容瑜的目光透过薄纱,落在场地中央那个年轻的身影上。
赵承泽……她微微一怔,这个名字和赵承安只有一字之差。
她心里没由来地生出一丝微妙的期待。
或许,这个赵承泽也有几分真才实学?
她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声音从纱幔后传出,平静而带着几分鼓励:“赵承泽,你且试试。”
赵承泽听见女帝亲自点了他的名,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二两。
他强压着心头的狂喜,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派头。
他昨晚被柳氏逼着背了一肚子的诗词,又特意准备了几首压箱底的佳作,此刻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选了一首自认为最合适、最能讨女帝欢心的诗。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御座的方向,声音朗朗,抑扬顿挫地念了出来:
“大虞有女帝,艳色天下绝。月里嫦娥见,羞得躲云阙。瑶池王母惊,忙问谁家妾。愿为陛下臣,日日献媚悦。”
他念得摇头晃脑,声情并茂,自以为这首诗既有赞美之词,又有奉承之意,还带着几分甘为臣子的忠心表白,简直是天衣无缝的杰作。
念完之后,他还特意朝御座方向深深鞠了一躬,保持着那个姿势,等着女帝的夸奖。
然而,曲江池畔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最先没忍住的是北齐席位那边。
陈浩第一个噗地笑出了声,连忙用手捂住嘴,憋得肩膀直抖。
紧接着,另外几个北齐学子也忍不住了,有的扭过头去,有的低下头假装咳嗽,但此起彼伏的闷笑声还是从那边清晰地传了过来。
连陆鸣川都嘴角微抽,端起酒杯挡了挡脸上的表情,似乎是在忍笑。
大虞席位上,原本紧张的气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作冲得七零八落。
几个年轻的学子死死咬着嘴唇,脸憋得通红。
一个老臣实在忍不住,假装被茶水呛到,扭过身去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连顾清源都愣在了原地,表情复杂得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嘴角抽搐了好几下,硬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赵承泽还保持着鞠躬的姿势,等了半天没等到想象中的夸赞,却听见了四下里压抑的笑声。
他慢慢直起腰,茫然地环顾四周,看见的是拼命忍笑的同窗以及北齐那边毫不掩饰的讥笑。
他的脸唰地一下从脖子红到了耳根,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御座之后,慕容瑜沉默了许久。
纱幔遮住了她的表情,却遮不住她周身散发出来的低气压。
她本以为赵承泽敢第一个站出来,多少该有些真才实学,结果……就这?
一首诗念得狗屁不通,谄媚之态令人作呕,还当众被北齐使团嘲笑,简直把大虞文坛的脸面丢到了曲江池底。
可偏偏赵承泽是第一个站出来的。
第一个站出来的人,勇气可嘉,若是当众斥责,难免寒了其他学子的心。
慕容瑜在心底叹了口气,压下那股子恨铁不成钢的烦躁,声音从纱幔后传出,平静得听不出喜怒:“赵承泽,你……先退下吧。”
赵承泽浑身一颤,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辩解什么,可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那些目光,他终究一个字也没敢说出口。
他灰溜溜地退回了自己的席位,一屁股坐下,低着头,恨不得整个人缩进地缝里去。
最新网址:www.00sh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