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info
第二次月考那天,纪云舒比平时早到了四十分钟。她站在二年B班教室门口,手里攥着密封的试卷袋,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从半开的窗户缝里钻进来,翻动着她西装外套的下摆。
教室里空无一人,但空气中残留着昨天放学后的味道——粉笔灰、汗味、还有阿圆偷偷吃零食留下的薯片碎屑。纪云舒走到讲台前,把试卷袋放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课桌。
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林冠宇的桌面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狼,旁边写着“加油”。那是方语彤的字迹,她认得。自从运动会之后,方语彤对林冠宇的态度就变了——不再是模范生对问题学生的审视,反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纪云舒没有去动那张便签。她只是站在窗边,看着操场上渐渐多起来的人影。秦雪教官正带着纠察队在门口检查服装,周德明主任背着手在走廊里巡视,经过二年B班门口时往里面看了一眼,欲言又止地走了过去。
“小纪老师!”
高子杰的声音从后门炸开,他今天难得没迟到,背着书包大摇大摆地进来,看到纪云舒站在讲台边,咧嘴一笑:“哎哟,您今天来得真早。怎么,怕我们作弊?”
“我怕你们不考。”纪云舒淡淡地说。
高子杰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行啊小纪老师,现在会怼人了。”他把书包往桌上一甩,走到林冠宇的位置旁边坐下,回头朝门口喊,“阿瘦!阿圆!你俩快点,今天可是大日子。”
阿瘦和阿圆一前一后进来,阿圆手里还捏着半个饭团,被秦雪教官堵在门口训了两句,缩着脖子溜进来。阿瘦经过讲台时,小声问:“老师,今天试卷难吗?”
“难不难都得考。”纪云舒看了他一眼,“回去坐好。”
赵海龙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经过讲台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纪云舒手边的试卷袋上,又移开。自从上次天台谈话之后,他和纪云舒之间多了一种默契——不亲近,但也不再对抗。他走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
八点整,铃声响了。
纪云舒拆开试卷袋,让每一排第一个同学往后传。教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窗外操场上传来的远处口号声。阳光慢慢爬过窗台,照在林冠宇的桌角上,那张便签纸被照得发亮。
林冠宇翻开试卷,愣住了。
第一页的右上角,印刷着一幅插图。
那是一只狼。
准确地说,是一只大灰狼——穿着红色斗篷,手里提着一个竹篮,正敲一扇画着“外婆”字样的门。线条粗糙,明显是印刷制版时出的错,整幅画偏了位置,盖住了三道选择题的题干。
林冠宇抬头看向纪云舒。
纪云舒站在讲台上,正低头翻看自己手里的备用卷,似乎还没发现。但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教室里开始有细碎的骚动。阿圆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偷偷朝阿瘦挤眼睛。高子杰“噗”地笑了一声,赶紧用手捂住嘴。前排的女生小声嘀咕着什么,有人翻到第二页,发现第二页也印着同样的狼——这次它坐在外婆的床上,头上戴着一顶睡帽。
方语彤举手:“老师,试卷印刷有问题。”
纪云舒走下讲台,来到方语彤身边。她看了一眼试卷上的大灰狼,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沉默了几秒。
“安静。”她回到讲台前,声音不大,但教室立刻静下来。
“印刷错误。所有题目正常作答,被图片覆盖的部分,题干在我这里。”她举起备用卷,“需要看题干的同学现在举手,我单独给你看。考试时间不延长,大家自己把握。”
没有人举手。
林冠宇低头看着那只大灰狼。它画得很拙劣,但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讲的童话故事——大灰狼最后被猎人剪开肚子,救出了小红帽和外婆。那时候他觉得大灰狼很可怕,后来长大了才知道,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狼。
他拿起笔,开始答题。
纪云舒在教室里慢慢走动,经过林冠宇身边时停了一下。她看到了那张便签纸,上面画着另一只狼——方语彤画的那只,线条更流畅,眼睛弯弯的,像在笑。
她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经过赵海龙身边时,她注意到赵海龙的试卷第一页还是空白的。那只大灰狼端端正正地印在页首,赵海龙盯着它,手里的笔悬着,没有落下。
“从第二页开始写也行。”纪云舒低声说。
赵海龙没有抬头,但过了几秒,他翻到了第二页,开始答题。
纪云舒继续走。
教室外面,走廊尽头传来压抑的哭声。纪云舒脚步一顿——那是从校长室方向传来的。她想起一个月前,那位第五位应征老师在校长室门口哭着拒绝接二年B班的情景。哭声和现在这个很像。
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教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阳光从桌角移到桌面上,又慢慢爬向地面。阿圆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洇湿了试卷边缘。阿瘦偷偷踢了他一脚,阿圆猛地惊醒,茫然四顾,又低头继续写。
高子杰早早做完了选择题,百无聊赖地转笔。笔掉在地上,滚到赵海龙脚边。赵海龙弯腰捡起来,放在自己桌角,没有递回去。高子杰啧了一声,自己起身去拿,经过林冠宇身边时看了一眼他的答题卡,吹了声口哨——林冠宇已经写完了第一面。
林冠宇没有理他。
他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今天早上他来学校的路上,在公交站台看到了苏雅涵。她站在人群里,低头看手机,没有看到他。公交车来的时候,她先上了车,他站在下面,隔着车窗看到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始终没有抬头。
车开走了。他等下一班。
来到学校的时候,早自习已经开始了。他经过二年B班后门,听到纪云舒在里面念英语单词。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冬天的溪流,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涌。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交卷铃声响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一片松气的声音。阿圆趴在桌上哀嚎:“最后一题没写完——”阿瘦拍了他脑袋一下:“谁让你睡觉的。”
纪云舒收完试卷,站在讲台前看着他们。阳光已经移到了教室后墙,把赵海龙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着头,把笔收进笔袋,拉上拉链,动作很慢。
“下午正常上课。”纪云舒说,“考完的同学回去准备下一科。高子杰,你留一下。”
高子杰正往外冲的脚收了回来,苦着脸转身:“老师,我什么都没干。”
“你试卷上画了什么?”
高子杰低头。他的试卷背面空白处,画了一只大灰狼,和印刷的那只一模一样,只是旁边多了一行字——“狼来了,老师跑了,谁来上课?”
纪云舒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走廊上传来其他班级交卷后的嘈杂声,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方语彤经过前门,往里看了一眼,脚步慢下来,又快步走了。
“坐下。”纪云舒说。
高子杰坐回椅子上,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你觉得我会跑?”
高子杰不吭声。
“你们赶走了四个老师。第五个在校长室门口哭。我是第六个。”纪云舒的声音很平,“你觉得我能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这学期结束?”
高子杰抬起头:“老师,我——”
“我问你,你觉得我能撑多久?”
高子杰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光在里面,但那光不刺眼,只是静静地照着。他想起一个月前,她第一天来的时候,被林冠宇的便车溅了一身水,站在校门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却还在笑。
“我不知道。”高子杰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但是……我觉得你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会骂人,但你骂完还会回来。”
纪云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高子杰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
“行了,走吧。下午别迟到。”
高子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老师,那个印刷错误……试卷上那只大灰狼,是不是你让印刷厂印的?”
纪云舒没有回答。
高子杰也没等她回答,跑了。
教室里空了下来。纪云舒站在讲台前,把试卷整理好,放进密封袋。阳光完全移到了后墙,整个教室被染成暖橘色。她走到林冠宇的座位旁边,低头看那张便签纸。
方语彤画的那只狼,眼睛弯弯的,像在笑。
她从口袋里掏出笔,在便签纸的角落写了一行小字——“狼来了也不怕,外婆在家。”
然后她直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尽头,校长室的门开了。孙丽华校长探出头来,朝她招了招手。
纪云舒走过去。
“小纪啊,”孙丽华压低声音,“那个第五位老师的事……上面又有人来问了。你这边,还能撑住吧?”
纪云舒看着校长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点了点头。
“能。”
“好,好。”孙丽华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心里有数就行。对了,今天的试卷……印刷厂那边怎么说?”
纪云舒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印着大灰狼的插图,旁边用红笔写着——“已联系印刷厂,此批试卷全部重印,费用由校方承担。但二年B班的试卷,我让他们照旧。”
孙丽华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
“照旧?”
“照旧。”纪云舒说,“孩子们需要知道,有些错误是可以被接受的。大灰狼也好,印刷错误也好,都不影响他们答题。”
孙丽华沉默着把纸还给她,摆了摆手:“去吧。下午还有课。”
纪云舒转身往回走。经过二年B班教室,她停了一下。门关着,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去,翻动讲台上的一本课本。书页哗哗地响,最后停在某一页。
她推开门走进去,把课本合上。书脊上印着——《语文》必修二。
扉页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阿圆的——“小纪老师,你会教到我们毕业吗?”
旁边有人用黑笔在下面接了一句,字迹工整,像是方语彤的——“会吧。”
再下面,有人用红笔加了一句,笔画很重,像是高子杰的——“必须会。”
纪云舒把课本放回原处,走出教室。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讲台上的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
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上奔跑的学生。十一月了,风开始冷了,但阳光还是暖的。秦雪教官从楼下走过,抬头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有些陪伴,不需要说话。
有些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下午的课,纪云舒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黑板上画了一只大灰狼。画得很用心,线条流畅,眼睛弯弯的。旁边写着——“小纪老师,我们等你。”
她拿起粉笔,在狼的旁边画了一个圆,圆里写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她转身,开始上课。
最新网址:www.00sh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