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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得最近的一匹先嘶叫起来,黑气从纸身上涌出,将另外两匹一同裹了进去。

    三颗马头在黑气中时隐时现,耳边的蹄声也越来越急。周衍却不再等它们上前,乘云升到院中,神念透过阴气,望见了三团聚而不散的黑影。

    长剑接连挥出。

    嗤!嗤!嗤!

    三道剑气穿入黑气,纸马的嘶叫戛然而止。白光过处,阴气消散,断开的竹骨与纸皮落回箱子间,发出一连串轻响。

    周衍落在窄道上,先看了眼两旁的货箱。这几只纸魇虽然会以怨念扰人,却还奈何不了他的神识,真正藏身的所在,一找一个准。

    连叫它们冲出来都省了。

    他以真气摄起三片缠着残阴的彩纸,送入铜盒。门口一只,院里三只,盒底的黑丝已经积了不少,碰到内壁符纹,又齐齐缩了回去。

    昨晚那只衣鬼,已经换来一门乘云法。

    这次该轮到筑基篇了。

    还剩两匹。

    他提着剑,正要向前,后巷忽然响起一阵细铃声。

    铃声很轻,那两匹方才还龇牙的纸马,却同时停了下来,转头望向院角,脖子一下一下地跟着起伏。

    周衍脚下一停。

    有人招马?

    他合上铜盒,展开符纸贴住盖子,以真气催亮符纹,随后将盒子揣好,收去剑上的真气,退进货箱后的阴影里。

    院角有一道通往后巷的窄铁门。

    细细一声响,门闩从里面拨开了。先跨进来的是个瘦脸汉子,手里摇着铜铃;后头跟着一名壮实青年,用竹杠挑了两副折起的竹笼,腰间还挂着一团红绳。

    门闩上还挂着个小东西,两条细腿悬在半空。等二人进去,它才松开手,轻飘飘地落到地上。

    竟是个尺许高的纸童。

    它穿灰纸衣,脸上涂了两团红,画出来的眉眼十分精神。低头看见地上的尖竹篾,却先提起裤腿,小心绕了过去。

    瘦脸汉子扫过两匹纸马,又看见满地碎纸,眉头顿时皱起。

    壮实青年已经放下担子,揉揉肩膀,摸出手机,将收款的页面递到他面前。

    “先把钱结了。”

    “马还没装,你急什么?”

    “上回替人抬棺,主家也是这么说的。”青年护住被推回来的手机,“等棺材下了地,又说改天给。我还能再抬出来?”

    “那你找欠钱的要去。”汉子压低嗓门,“送到地方,买家给了钱,我能少你这两百?”

    青年低头踢开一截断纸蹄。

    “说好六匹,现在只剩两匹。这两百,可别扣我的。”

    “没人扣!”

    汉子往院外看了一眼,声音更低了:“先装笼,别再叫人弄坏了。”

    “这马不是人家铺子里的?”

    “阴气是我灌的,铃也是我的,醒过来先认我。”他晃晃铜铃,两匹纸马便向前挪了几步,“借个院子养两天,还成他家的了?”

    青年想了想。

    “那纸和竹子,总是人家的吧?”

    “装你的笼子!”

    纸童也着急了,轻轻扯住青年的裤脚:“小声点。门我可给你们打开了,待会儿来了捉鬼的,我挡不住人家的剑。”

    “贴道符,连院子都不敢进,能请来什么高手?”瘦脸汉子嗤笑一声,“看好门,有人来我打发。”

    ……

    铜铃上的灵光随着摇动明灭,汉子炼气五层的修为也显露出来。那青年只到炼气三层,撑开竹笼时运气助力,两臂才蒙上一层淡光。

    周衍隔着箱子看了看窄铁门。

    巷里没再进来人。原来这院里的魇,还真是眼前这人养的。

    他没急着现身。铜铃一摇,两匹纸马就听了话,若还有别的用处,先看清楚再说。

    两副竹笼已经撑开。汉子把铜铃放低,朝着马头慢慢摇动,青年则用红绳套住一匹马的前腿,将它牵向笼口。方才还拼命撞门的纸魇,此刻竟低着头,一步步钻了进去。

    笼门合上,红绳穿过小孔,在外面打了个结。

    几道暗红符纹沿绳一亮,刚要抬头的纸马顿时一缩,伏在了笼底。

    周衍看了眼绳上的暗纹,将它们记在心里。

    纸童站到铺子后门旁,扶着门框往里望了望。灯亮着,风扇还在转,人却不知去了哪儿。

    它在门边挪了挪脚,尽量离地上的碎纸远些。

    平日在库房守一晚,挣两枚香丸,坐在柜顶晃腿就行。今夜开门、望风,说好五枚,它才肯出来。这会儿瞧着那些被齐齐切开的竹骨,它忽然觉得,两枚其实也不少。

    一条胳膊补起来,都不止五枚。

    那边又装好一匹马。瘦脸汉子停住铃,仍不甘心,从地上拈起一片碎纸,注入真气探了探。

    什么也没有。

    他又捡起一截纸马的脖子,翻看切口,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不对。”

    青年正把竹杠穿过笼顶的提手,闻声抬头:“又少了?”

    “那四只的阴气,都收走了。”

    汉子看向铺子后门。

    纸童也立刻缩回脑袋,仿佛那盏灯下随时会多出一个人。

    货箱后却先响起了脚步声。

    周衍提着剑走出来,挡在两副竹笼旁。

    “两位,马留下。”

    瘦脸汉子握着铜铃的手一顿。

    铜铃晃了一下,便不响了。汉子看了看周衍手中的剑,又低头扫过满院碎纸。

    “这几只魇是我养的。”

    “我听见了。”周衍道,“铺里的伙计,也是它们撞伤的。别急着走,请许老板过来认认人。”

    青年抓着竹杠的手松了些,扭头看向汉子。

    “你不是说——”

    “闭嘴。”

    汉子把铃塞进衣袋,另一只手向腰后探去。

    门边的纸童早已悄悄蹲下,趁两人说话,贴着墙根朝铁门挪去。

    周衍一抬眼,纸童面前便浮起了一片青霞。

    它赶紧缩手,妖气才碰上霞光,纸身里的那点灵性就被逼得直往回缩。再想从旁边钻,青霞已封住去路,它只好抱着脑袋,坐了下来。

    “我就回去看个库房……”

    “先等一会儿。”

    周衍走过去,将旁边的空花盆扣在它身上。霞光一收,盆沿立刻探出两只纸手,试了试,却不敢再往外推。

    “有本事冲我来!”

    壮实青年急了,真气灌入竹杠,隔着货箱便朝周衍砸来。瘦脸汉子也从腰后甩出一柄短刀,刀上缠着阴气,悄无声息地向他这边飞射!

    一个要救纸童,一个却想趁机伤人。

    周衍目光一沉,《青阳经》全力运转。

    青霞骤然铺开,院中的阴气顿时消退。青年手里的竹杠悬在霞光外,进不得半寸,连附在杠上的真气都被逼回了掌中。

    炼气九层!

    青年脸色一白,刚想收手,护在身上的真气也溃散了。那股气机径直压向丹田,他连一个法诀都运转不起来,两腿一软,跪坐在地。

    飞来的短刀却还在往前。

    刀上阴气遇到青霞,立刻发出滋滋细响。一张模糊的人脸从刃上浮出,还没来得及张口,周衍手中的剑便亮了。

    一道白光穿过阴气!

    瘦脸汉子惊呼一声,赶紧撤去催刀的真气。短刀从半空掉下,那道剑气却去势未尽,掠过他的头顶,将一缕头发削了下来。

    他连忙抱头蹲下。

    身上的护体真气遇到剑锋,竟与刀上的阴气一般,一碰就散了。若非那年轻人最后抬了抬剑尖,这会儿掉下来的,绝不会只有头发。

    周衍垂下剑,先收了罩住青年的青霞,转身走向墙边。

    青年咳了两声,总算能重新运气。他想起方才连一道法诀也使不出来,仍有些后怕,望望一旁的竹杠,到底没敢再去捡。

    花盆里传来细细的动静。

    “谁赢了?”

    没人回答。

    纸童听了一会儿,没敢再推盆沿。地上的青年摸了摸还在发麻的两臂,慢慢坐回了脚跟上。

    瘦脸汉子伸手进衣襟。

    周衍的剑尖随之抬起,汉子立刻停住,另一只手摊开,缓缓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是手机。

    他点亮屏幕,抬起头,脸上挤出一点笑。刚才还嫌同伴伸着手机碍事,这会儿换成自己捧着,倒生怕周衍看不清了。

    “我赔。”

    他瞥见肩头那缕断发,又赶紧补道:

    “院里的损失算我的。您说个数,我现在就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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