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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解看向他。苏庭沅神色冷彻凝重,视线落在我身侧不远处,“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徐砚,你要稳住。”
我默然。
他轻声,“与温相切割干净,莫要再与他有半点牵连。”
说完,他便径直走向另一条甬道。
我继续直走,为了撇开他的嫌疑,我又与擦肩而过的巡逻队攀谈,询问为何加派了巡逻人手。
兜兜转转几条甬道,与几波不同的人搭话后,我拔腿向着宗鲤门跑去,手持令牌,翻越甬道,抄近路,来到宗鲤门,许是跑太久,太快,小腹隐隐作痛。
步子停不下来,待我来到宗鲤门朝房的时候,已接近晌午,师父及五位师兄正在朝房院子里放声笑谈。
他们似乎以我为荣,言谈间皆是我幼时糗事。
有师兄提及军中我被周承乾走后门的传言,说我与周承乾苟且厮混换来的荣华。
师父大手一挥,不信。
斥责师兄不该轻信这种无稽之谈,自豪道:“我知儿疾恶如仇,行侠仗义,秉心持正,守节不移,风骨坦荡,宁折不弯。绝不可能做出那般行事!”
师父将天底下最美好的辞藻都落在我身上。
我苍白立在院外,凝默许久,自院墙外旋身而上,径直跳落院内,师父及师兄们大惊,纷纷从石凳子上起身,待看清是我,皆是大喜过望。
那亢奋激动的心情,不亚于他们见到周承乾本人。
“知知!”师门一拥而上,浓烈朴实热情的笑容围绕着我。
寒暄着询问我这些年经历,他们说我知恩图报,说没白疼我。
我窘迫无颜站在原地,努力维持着骄傲的笑容,说,“我多年前无意间救了皇帝性命,皇帝信重我,觉得我武艺顶绝,便追问师出何处,皇帝敬重我师父。”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知儿!你是我们的骄傲!”大师兄豪爽大笑,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你怎么这样瘦了。”二师兄捏着我肩膀,“从镖局走的时候,明明脸蛋儿上还堆着婴儿肉呢!”
三师兄说,“宫里伙食不好吗?”
“她啥都能吃,给她猪草她都能嚼一夜。”五师兄大笑说,“还记得我挖猪草回来,骗你说甜的,你抓起来就往嘴里塞的事情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四师兄憨厚大笑,“嚼了半夜,问我们怎么不甜啊。”
我扑哧笑出声,他们还是老样子,胖的,瘦的,高的,矮的,还有个长的扁扁的,满目皆是朴实敦厚的黢黑样子。
与我一样,都是小地方出来的贱籍,入宫都不得进内廷候命,只能在外朝最边缘等传召。
师父一直欣慰地站在不远处看着我,我磨磨蹭蹭向他走去,不知该说些什么,解下腰间的免死金牌递给他,“师父,您拿着这块金牌,有了它,便可免你及家人一死。”
师父初见这么不得了的东西,不敢接。惊骇道:“一见面,你就咒师父啊,师父能活一百岁,要不得这东西。”
我硬是塞进他手里,“我怕以后我在宫中惹事了,牵连你们,就当我报答你的了。”
随后,我将周承乾曾经赐给我的信物全从腰包里翻了出来,一个一个分发给师兄们,尚方宝剑、周承乾给的保命手谕、通行令牌、周承乾赐的黄马褂,御赐剖符……
周承乾以前真是宠我,晓得我经常闯祸,将能赐予我的防身御令全给了我,皆是为了:保我一命。
似乎料到将来,我必有一死似的。
我说,“有些东西是他还是太子的时候给我的,有些东西是我自己去宝库挑的,还有些是他做了皇帝以后赏的。这些都有保命作用,若是遇着危险了,你们拿着这些东西,要么免死,要么畅行宫中赶紧逃命。”
“这个御赐剖符,他许诺过我,可以保命,你们别搞丢了。”我低声。
他们面面相觑,稀罕的将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迟迟不敢摸那些宝贝,怕弄脏了似的,憨厚一笑,“知知真有出息,哪里弄来这么多宝贝。”
大师兄说,“久别重逢,干啥说这般丧气的话。”
“宫中可怕。”我简言。
“若是那般可怕,我们要不回去吧,哈哈哈。”矮矮憨厚的五师兄打趣道。
“这会儿离宫,是抗旨不尊,要砍头的。”二师兄笑说,“师父举家搬来了,可惹不得这种是非。况且,皇上召我们来,是充实上已节安防,没什么危险的。”
“这都是知知的功劳。”
我实在挂不住脸上的表情了,心中又惦记着赵毛毛,给师父重重磕了一头,便径直跑了。
再待下去,我怕自己情绪绷不住。
不知怎的,总觉着不对劲,心中不安愈发强烈,可又摸不清缘由。
待我一口气跑至太极殿,瞧见赵毛毛正扶着大殿御座擦拭,方才安心几分,旋身攀上屋顶,躺在琉璃瓦上大口大口喘息,定定守着她。
周承乾为什么任由我在宫中自由通行?为什么没有收回赋予我的通行特权。
苏庭沅让我与温衍划清干系又是什么意思。
小腹阵阵痛楚传来,我侧身蜷缩了一会儿,轻微的痛感渐渐缓解,或许……我真的有了身孕。
因为我身子健朗,从未因奔跑腹痛过。
亦从未这般吃不下饭。
惶惑无助间,殿下传来老嬷嬷冷硬的声音,令赵毛毛去拿零陵香。
赵毛毛温顺欠身,端着银盘穿过花园往另一处殿宇走去,我不远不近守着她,决定今日得空便提前将毛毛送出宫外!
潜意识告诉我,不能等到明日。
情况不对。
宫中巡逻兵的轮值次数都变了!
很不对劲!
忽而想起在周承乾案前看到的那一角京中驻守人员名单,他该不会……要收兵权了吧?
这跟温衍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苏庭沅突然提及温衍!
正琢磨着,毛毛拐进御花园,突然传来一声“哎呀”,我贴着月门侧首看去。
“大胆!你敢撞容妃!”一名操着梁国口音的丫鬟怒斥,抬手就向赵毛毛的脸扇去。
我指尖夹着一枚石子,飞射过去,精准击中她手腕。
“啊!”丫鬟握着手腕,痛呼,“什么东西蜇了我一下?好痛。”
“昨儿个你偷容妃放置在太极偏殿的胭脂膏,容妃宅心仁厚放过了你,你今日怎敢怀恨在心,推搡容妃?”另一名大丫鬟上前寻事。
毛毛惊慌之下,急忙跪下匍匐,“奴婢不敢,奴婢没有……”
“那偏殿是皇上和容妃明日歇息处,你一个下贱的宫女擅自入内偷东西,今日又以下犯上!试图将容妃推倒,容妃怀着北秦皇长子,你究竟是何居心?”
被石子击中手腕的丫鬟咬牙,“拖去太后那里,由太后发落!”
一名丫鬟揪住赵毛毛的头发,另一名丫鬟拽住她的胳膊,将赵毛毛拖行在地,往德仁宫的方向走去。
那位梁国公主……容妃静静站在一旁,始终未说一言,细细打量赵毛毛,似乎在琢磨周承乾看上了赵毛毛什么。
毛毛慌张哭着求饶。
“原来是你们。”我缓步走出月门,手中的枝条斜射出去,击中那两名丫鬟的手,她俩吃痛松了手。
“知……徐侍卫……”毛毛恐慌的双眼浮起一抹光,“徐侍卫……”
我忍着怒火,挡在赵毛毛身前,转脸看向容妃,“昨日,是你们欺辱她。”
梁国那帮人看见我的那一刻,似乎心生惧意往后退了一步。
容妃饶有趣味走上前来,上下打量我,她年纪尚小,双眼却滴溜溜透着精光,无害又精明似的。
“徐知砚。”她凑近我耳畔悄声,“你是女的。”
我骤然看向她,她居然知晓我的真实姓名!
“温相的童养媳。”她压低声线,生怕隔墙有耳,只用二人方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耳语,“没抢过裴令仪,一气之下,勾引承乾。”
谁告诉她的这些消息?周承乾那性子,多说一句废话他都嫌累。
这深宫里知晓我真实情况的,只有周承乾的近身内侍,可这位梁国公主是别国人,北秦人其实排外,应该不会多嘴讨好她。
除非是梁国自己的密探,深入关渡镇打听。
亦或者,杨公公……
我没应。
“搞不懂。”容妃若有所思低声,“你们那个什么镇是专出走后门的娼妓吗。温相跟先帝厮混,你跟承乾厮混……”
我静静站在原地,仿佛笼罩在头顶的疑云被雷电撕裂,双耳轰隆轰隆。
惊愕张了张嘴,缓缓睁大眼睛。
“你不晓得?”她一副疑惑的表情,“听说先帝为了温相连早朝都废黜了,温相没把先帝伺候尽兴,先帝灭了他满门……连个正经株连九族的名分都不给他,杀手便那么去了。”
“你血口喷人!”赵毛毛全听见了,激烈痛斥。
“我血口喷人?”容妃笑了声,看向赵毛毛,悄声,“真搞不懂,承乾喜洁成癖,连女人的嘴都不亲的人,怎会碰你们这些脏东西。”
那些曾经费尽心思打听的事情,此刻被人轻飘飘笑说出来,我心中的世间山河瞬间分崩离析,万物正慢慢一步步走向毁灭,灰飞烟灭。
全身的血液都在迅速褪去,刺骨的寒意釜底抽薪,我僵在原地,魂魄仿若在刹那间枯萎死去。
“温相连‘株连九族’的正当名分都不配有。”容妃掩嘴轻轻弯唇,耳语,“你们都喜欢没名没份被玩弄吗。”
我缓缓握紧了拳。
“听说裴令仪在跟温相闹和离,两人感情出了问题。”容妃抬袖遮掩恶毒的唇角,贴耳低声,“该不会温相做不了男人了吧?”
话音落地,我额角青筋暴起,狠狠一个耳光甩上容妃的脸,力道之大,竟生生将她扇飞了出去,重重跌落在草丛间。
她猝不及防呕出一口血,惊慌捂着肚子。
我抽出腰刀,向她直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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