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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压下来的时候,将军府正堂灯火摇曳。白胜雪半靠在椅上,后背垫着软枕,肩头的伤口依旧隐隐渗血,动作幅度不敢太大。
一整天,他都在等。
等斥候归城,等地形消息,等所有准备落定。
“哒哒 ——”
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从院外闯进来。
赵铁山带着几个斥候掀帘而入,一行人满身沙尘,靴上还沾着泥草,一看就是在外狂奔探查了整整一日。
几人躬身行礼,气息微喘,却没人多喘一口废话。
“回将军、白先生,探查完毕。”
赵铁山抬手将一张粗糙麻布摊开在案上,炭笔勾勒的线条密密麻麻,没有规整章法,却每一处都写实精准。
是西凉大营的布防图。
翟天雄立刻俯身凑上前,目光死死锁在麻布上,神色紧绷。
白胜雪微微前倾身子,视线落下去。
赵铁山指尖点着图纸,语速极快:“西凉大军昨日后撤五里重扎营盘,他们吃了大亏,防备直接翻了数倍。营外三层流动哨,十里范围全是探骑,昼夜不歇。西侧荒滩是昨夜起火处,如今重兵驻守,弓弩手层层排布,根本无从下脚。”
他指尖一转,点向北侧河道:“唯独这里。河道杂草丛生,地势低洼,夜色遮挡极强。西凉巡逻队在这里的轮换间隔最长,视野最差,是整个大营唯一的破绽。”
“北营马场圈养战马三千有余,集中拴养,草料昼夜不断。马场东侧百步,是全军粮草、辎重、草料堆积地,连片堆放,无高墙遮挡,全是易燃之物。”
话音落定,正堂一片寂静。
翟天雄盯着图纸看了半晌:“拓跋洪谨慎过头,这下想硬闯根本不可能。”
难,确实难。
但白胜雪脸上没半点为难,反而轻轻扯了扯嘴角。
难才有意思。
若是太平坦的仗,何必费心思布局。
“巴豆收得怎么样了?” 白胜雪抬头看向翟天雄。
翟天雄回道:“全城搜刮,药铺、百姓家中存量尽数收来,两大包,量足够折腾西凉战马了。”
白胜雪摇头:“不够。”
所有人视线瞬间落在他身上。
白胜雪抬眼,看向一旁站得笔直的王大彪。
这小子平日里吃憨睡憨,整天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可只要是办事,从来没掉过链子。
“大彪。”
“老爷!” 王大彪立马抬头,“在!”
“城里所有药铺,你再跑一遍。” 白胜雪淡淡道,“巴豆之外,蒙汗药、迷药、一切能让人、让牲畜昏沉疲软的杂药,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助兴药粉,全都收。不管有用没用,只要是药粉,全部打包带回来。”
这话一出,翟天雄愣了一下:“白小哥,多余药粉…… 用处不大吧?”
“用处大得很。” 白胜雪笑了笑,“巴豆只是让马腹泻脱力。各种药粉掺在一起,药性杂乱相冲,牲畜吃了乏力昏沉、躁动萎靡,跑不动、站不稳。战马废了,西凉的骑兵,就是废物一堆。”
冷月听后翻了翻白眼,背过身去。
翟天雄瞬间恍然,连连点头。
高明。
不止是毒,这是要彻底废了对方的机动力量。
“明白!我这就去!”
王大彪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
看着王大彪匆匆离去的背影,冷月轻声开口:“他一个人?要不要派人跟着?”
“不用。” 白胜雪摇头,“这小子,玩闹归玩闹,办事比谁都靠谱。”
此话半点不假。
王大彪憨是憨,可执行力是满格的。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将军府静静等着消息。
夜色越来越浓,城头晚风呼啸,吹得灯笼轻轻摇晃。
约莫一炷香后,院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布袋摩擦的声响。
王大彪回来了。
他肩头扛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布包,双手还各提一袋,呼吸微促,却半点不见疲惫,进门直接把所有布袋往地上一放,哗啦一声,药香混杂着各类草药怪味瞬间弥漫整屋。
“老爷!收完了!”
王大彪抹了把汗:“全城六家药铺我全跑遍了!老板家底都被我掏空了!蒙汗药、迷药、安神药,还有药铺压箱底的各类散粉、杂药,就连那些给人助兴的药粉,我全都包圆了!一点没剩!”
他蹲下身,随手扒开布袋。
各色粉末、药包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堆了一大堆。
有的黝黑、有的惨白、有的泛黄,味道混杂在一起,刺鼻又古怪。
翟天雄低头看着满地药粉,忍不住咋舌:“这么多?”
“老板说就没见过这么买药的,全都便宜甩我了!” 王大彪咧嘴一笑,随即收敛笑意,认真道,“我都分好了,药性烈的一堆,柔和的一堆!”
白胜雪看着满地药粉,眼底赞许更甚。
这憨货,粗中有细。
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做事条理分明,干净利落。
“行。” 白胜雪点头,“全部混合,和巴豆粉掺在一起。今晚,给西凉战马加料。”
冷月蹲下身,指尖轻轻捻起一点药粉,鼻尖微嗅,沉声说道:“药性驳杂,混合喂食,牲畜极易体虚乏力、心神躁动,连夜发作,刚好耽误他们明日整备。”
“就是这个效果。” 白胜雪靠回椅背,缓缓布局,“今晚行动分两步,一前一后,绝不拖沓。”
他抬眼,目光扫过冷月、王大彪、翟天雄三人。
“第一步,潜入北营马场。冷月轻功最好,负责探路警戒,避开所有暗哨游兵。大彪撒药粉,不留痕迹。”
“第二步,马场事成之后,立刻转场东侧粮草区。赵大人带着人携带油料、高度白酒等物品,与你们汇合,然后分批引燃粮草、辎重、草料堆。”
翟天雄点头:“我让赵铁山带着人把油料运到北面汇合点埋伏去了,不会误事”
“另外,我已经让人把你留下的那些汽油,全部分装小罐,方便携带,燃烧极快。手电筒也分配妥当,无光暴露风险,比火把稳妥百倍。”
白胜雪颔首:“后半夜子时行动,那是人最困乏、哨兵注意力最低的时候。”
所有准备,一一落定。
夜色彻底沉黑,整座凉州城安静下来,家家户户熄灯安眠。
唯独将军府后院,人影悄然涌动。
冷月一身深色劲装,束发利落,身形瘦挺,腰间悬着短刃,袖口藏了细针,一身黑衣埋在夜里,很难辨出人影。往日柔和的模样收得干干净净,整个人透着一股杀伐劲。
王大彪换了轻便短打,肩上斜挎数个密封药粉布袋。
看着憨憨厚厚,此刻站姿笔直,眼神锐利,浑身透着靠谱稳妥。
白胜雪坐在廊下,看着两人整装完毕,轻声叮嘱:“记住,第一件事,保全自己。撒药无声,放火利落,得手立刻撤。一旦遇敌,不恋战,优先脱身。”
"明白!"
两人同时应声。
白胜雪顿了顿,从屋里拎出三件防弹衣扔过去:"防弹衣都穿上。别嫌沉,命比面子值钱。"
王大彪麻溜套上。冷月瞥了一眼,没接:"不用,碍事。"
白胜雪皱眉:"穿上。"
"真不用。"她转身去检查袖口,"轻功讲究灵活,穿那玩意儿跑不动。"
白胜雪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劝。
白胜雪抬手,将两把手枪和两颗***递过去:"你们都会用,拿着,万一走不掉,手枪可以保命。"
冷月指尖接过,轻轻颔首,已然熟练掌握用法。
王大彪攥着手枪,咧开大嘴一乐。
“出发。”
一声令下。
两道身影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翻出将军府后院高墙,顺着阴影巷道,直奔城北。
凉州城外,夜风更烈。冷月感受着呼啸漫过旷野的晚风,心底暗忖:正好适合杀人放火。
冷月在前,身子轻巧,脚尖轻点地面,落地几乎听不到动静。
她极会压着气息落脚,专挑风声草响盖得住脚步的时候走。前面暗哨的位置她早早看明白,侧身躲、贴地绕,动作干脆,没有一点多余动作。
王大彪紧随其后。
两人全程凭夜色、凭默契推进。
谁也想不到,平日里那个贪吃爱闹的憨大个,此刻行动竟如此利落。
该快的时候一闪而过,该停的时候纹丝不动。
一路横穿旷野,顺利摸到西凉北营外围河道草丛深处。
前方,就是西凉大营的地界。
远处营盘灯火连片,隐约可见来回走动的哨兵身影,甲叶碰撞、脚步踏地的声响断断续续,戒备森严。
冷月抬手,侧身隐在高草之中,回头比出一个无声手势:“前方二十步,游动哨,三息一过。”
王大彪瞬间看懂,压低身形,稳稳伏在草丛里,屏息静气。
两人伏在草里,连身子都不敢动一下,和周遭景色融为一体。
三息转瞬而过。
巡逻哨兵脚步走远,背身离开的瞬间。
冷月身形一闪,率先掠出草丛,低姿贴地穿梭,快速掠过空旷地带。
王大彪紧随跟上,动作干脆,毫无拖沓。
两人顺利潜入北营马场外围。
马场之内,密密麻麻的战马整齐拴立,夜风一吹,偶尔传出几声马鸣、马蹄踏地的轻响。
守马的哨兵不多,大多兵力集中在外侧防线,这就是拓跋洪布防最大的盲区。
冷月贴在木栏阴影处,快速扫视一圈,确认无暗哨盯守,再次打出安全手势。
动手!
王大彪二话不说,上前一步,解开身上药粉布袋。
他动作极快,手指翻飞,扯开封口,顺着一排排马槽、草料堆,均匀撒下混杂了巴豆、各类迷药、杂药的粉末。
动作稳、准、快。
一点不浪费,一点不遗漏。
每一个马槽、每一堆草料,尽数覆盖。
夜风轻吹,药粉淡淡飘散,混入草料之中,肉眼根本看不出半点异常。
战马低头啃食草料,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吞入了要命的东西。
全程无声无息。
冷月全程警戒,目光扫视四方,耳听八方,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只要有半点异动,她会第一时间预警、撤离。
两炷香后。
三千战马的草料,尽数撒满药粉。
王大彪收好空布袋,对着冷月点头示意,马场任务,完成。
全程零失误。
冷月微微颔首,目光快速扫过马场一圈,确认没有哨兵察觉到异样,抬手比了个后撤的手势。 不能久留。马吃下药粉发作还要一段时间,现在动静越小越好。
两人压低身子,原路悄悄退离马场,贴着营寨阴影一路往东边的预定汇合点摸过去。 马场和粮草堆之间隔着一片矮灌木丛,是白胜雪提前敲定的接应位置。赵铁山带着五名精选死士,就藏在这片灌木丛深处,所有煤油、烈酒小罐全都由他们背着。罐子不轻,若是全都交给王大彪背着,哪怕他力气再大,潜行时也容易动作受限,暴露踪迹。
穿过半人高的荒草,远远就看见灌木丛里几道压低的人影。 赵铁山见到两人过来,才稍稍抬起头,声音极小:“事情办妥了?”
“马场那边完事。” 冷月声音也很低,目光依旧警惕,时不时瞟向西凉营里巡逻哨的动向,“该拿引燃的东西了。”
赵铁山抬手示意身后人,几个队员依次把分装的汽油罐、烈酒小罐递过来。数量不多,只求快速引燃,不求大面积铺开。王大彪伸手接过来,罐子沉甸甸的,可被他抱得稳稳当当,看不出费力。
“我们在外围放风,一旦大队人马过来,会吹短哨警示。” 赵铁山低声叮嘱,“你们进去点火,动作越快越好,得手之后直接往北撤,河道那边留好了退路。”
冷月轻轻一点头。 “走。”
两人再次动身,从灌木丛潜出,朝着百步之外连片的粮草堆摸过去。
粮草区比马场看守略紧一些,外围隔一段就有哨兵来回走动。冷月走在前头,视线不断扫过哨位,每次都精准卡在巡逻兵转身、视野盲区的间隙,带着王大彪一点点往前挪。 有两回巡逻队离得极近,两人死死贴在粮垛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极缓,直到脚步声渐行渐远,才继续往前。
眼前就是堆积如山的粮草。一袋袋粮食、一捆捆干草堆得老高,晒得干透。夜风扫过,干草簌簌作响,沾上火很容易烧起来。
冷月快速扫视四周。近处暂时没有哨兵,最近一队巡逻兵,还在数十步之外,还有一小段窗口时间。 “抓紧。”
王大彪立刻行动。他把怀里的罐子挨个拆开密封,倾斜罐体,汽油混着烈酒,一股脑泼洒在底层干草与粮袋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液体顺着草秆往下渗,浓烈的油气在夜色里慢慢散开。
几处关键点全部泼完。 王大彪摸出火折子,刚要吹亮,冷月侧身站在上风处,替他挡住夜风,同时目光死死盯住远处巡逻队的方向。
火星亮起。
一点火苗落在浸透油料的干草上。“轰”的一声,火苗瞬间窜起来,顺着干草往上蔓延,橙红火苗猛地窜起,黑夜一下被这片亮光照亮。
火起来了。
王大彪心里一松,准备收手撤退。
可就在火苗升腾的同一瞬间,远处沉重整齐的脚步声猛地逼近。“咚咚、咚咚咚!”大批西凉巡夜甲士,刚好沿着粮草区外侧绕行过来。火光一亮,直接落入巡逻兵眼里。
“那边有火光!” 一声粗厉的喝喊划破夜空。 “有人偷营!粮草着火了!”
冷月瞳孔骤然一缩。 坏了,正好撞上。
西凉士兵瞬间喧哗起来,甲叶撞击声、拔刀的脆响接连响起。数十名巡夜兵士调转方向,举着刀戈朝着粮堆猛冲过来,转眼之间,直接封死了两人身后的退路。
火光映亮了冷月冷白的侧脸,也照出王大彪瞬间沉下来的面孔。 前面是不断扩张的火海,身后是黑压压围上来的西凉巡逻队。
冷月反手抽出腰间短刃,侧头看向身侧的王大彪:“被围了。”
王大彪单手摸向怀里的手枪,右手指尖扣住枪柄,左手抽出身后的短棍: “打还是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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