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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天前,中书阁,议事厅。周云进门的时候,杨文正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盏。左下首坐着李文绅,手里捏着一份军报,脸色不怎么好看。
周云扫了一眼,心里大致有数了,走到身旁一个座位上坐下,冲杨文正拱了拱手:“杨相召见,不知何事?”
杨文正还没开口,李文绅先说话了:
“周尚书,凉州的军报老夫看了。宇文烈五万铁骑兵临城下,你调的援军才刚出发两天。老夫就想问一句——京畿大营总共八万人,你一道调令调走两万,东边青州的匪患刚平,残部还没剿干净;两万大军调走,万一这青州或者京城生变,京城拿什么弹压??”
周云转头看向他,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李左丞,调令是陛下御批的。您要是觉得不妥,可以去跟陛下说。”
李文绅被他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你少拿陛下来压人。陛下批调令,那是信了你的判断。可你的判断要是错了呢?凉州丢了,京城又空虚,到时候两头顾不上,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周云看着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才开口:
“李左丞,我调兵之前跟翟天雄通过信,他说能守七天。援军就算走得慢,十天内也必到。您要是觉得翟天雄在撒谎,或者觉得宇文烈七天就能攻下一座八千守军的城池,那您可以现在就写奏折,参我一本。我在这儿等着。”
李文绅被他这话顶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拿一封书信,就来跟老夫说‘来得及’?翟天雄说能守几日,你就信他能守几日?万一他守不住呢?万一宇文烈攻势比预想中更猛呢?万一——”
他停顿了一下:“万一,你这道调令,本身就发晚了呢?”李文绅站起身继续开炮。
“周将军,老夫不是要为难你。老夫只是想知道,你做每一个决策的时候,有没有把后果想清楚。你刚才的回答,老夫听到了,也记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周云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凉州的战局,老夫不懂;但朝堂上的规矩,你应该懂。调兵一事,老夫暂且按下不究——等凉州的战报传来,再一并清算。但老夫希望,到时候送来的是捷报,而不是丧报。”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议事厅。
周云刚想开口就被杨文正一摆手打断了。
杨文正把茶盏搁在桌上:
“行了。”
他看向周云:“周尚书,你不必理他,他就这个狗脾气,援军十天内能到,你确定吗?”
周云点头:“确定。”
“那就行了。”杨文正摆了摆手,“仗打起来,前方将领说了算。我们在后方,能做的就是不拖后腿。周尚书,你忙你的去。凉州那边有消息,第一时间报过来。”
周云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春风迎面扑来,他眯了一下眼,大步往兵部衙门走。
方镇远骑在马上,盔甲上已经落了一层灰,脸上的尘土混着汗水,在脸颊上冲出几道浅沟。他已经连续赶了五天路,每天歇三四个时辰,人有些乏了,他这一辈子打了大半辈子的仗,赶路这种事,早就习惯了。
身后是两万八千援军,步兵居多,骑兵只有五千。队伍拉成一条长龙,在黄土道上蜿蜒前行。方镇远没有催得太急——他算过日子,按现在的脚程,后天傍晚能到凉州。时间上绰绰有余。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冲传令兵喊了一声:
“传令下去,前方有条河,到了地方埋锅造饭,歇一个半时辰再走。让弟兄们把脚泡一泡,明天还要赶一天路。”
传令兵应了一声,拨马沿着队伍一路喊过去。
方镇远勒了勒缰绳,望向西北方向。
凉州:“宇文烈,你最好别把凉州打下来。不然老子这两万八千人到了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把你那些帐篷全点了。”
凉州城外,西凉大营。
中军大帐里,气氛凝重。
宇文烈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摊着凉州城的布防图。帐内站着七八个将领,甲胄齐全,等着他发令。
拓跋洪坐在一侧的凳子上,一条胳膊缠着绷带吊在脖子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
“大将军,”拓跋洪开口,“凉州城里早就换主将了,早就不是翟天雄了,而且这个主将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武器,有一种会冒黄烟的罐子,砸下来呛得人睁不开眼,吸进去几口就咳得喘不上气。还有一种能炸开的铁罐,响声跟打雷一样,碎片能把人崩成筛子……”
宇文烈抬起眼皮看他。
“我听过几种,”拓跋洪说,“至于你说的主将,我也听说了,是一个叫白胜雪的小将。”
帐内几个将领交换了一下眼神。这个名字对他们来说很陌生。
他顿了顿:“末将手下三万人,全是被他用这些邪门歪道打残的。”
帐内安静了一瞬。
一个络腮胡将领不屑地哼了一声:“拓跋将军,你该不会是吃了败仗,找个借口给自己开脱吧?什么冒黄烟的罐子,什么打雷一样的响声——打仗靠的是刀马弓箭,不是变戏法。”
拓跋洪瞪了他一眼:“你可以不信。等你上了城头,被他那些‘戏法’炸成碎肉的时候,记得托梦告诉我那玩意儿好不好使。”
“你——”
“够了。”宇文烈开口,帐内立刻安静下来。
他看着拓跋洪:“你说的那个白胜雪,多大年纪?”
“二十出头,”拓跋洪说,“看着年轻,但下手又狠又稳,不像这个岁数该有的心性。”
宇文烈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出头,手上有从没见过的武器,能把拓跋洪的三万人打残——这个人,确实不是翟天雄能比的。翟天雄他了解,是个稳重的老将,守城有一套,但缺乏奇招。而这个白胜雪,听拓跋洪的描述,走的全是野路子。
这种人最难对付。
因为他不会按你想的出牌。
宇文烈目光扫过帐内众将:
“不管城里是谁,这座城,本将要定了。”
他伸手指了指布防图上的西门:“拓跋洪说那人擅长用奇招。那就用最笨的法子打——四面围城,昼夜不停,用人命填。他那些邪门歪道的武器,总有用完的时候。等他耗光了,本将倒要看看,他还拿什么守。”
他站起身:
“传令下去,半个时辰后,三面同时攻城。西门为主攻,东北两门佯攻,南门留出来——给他们留条活路,让他们跑。人一旦有了退路,就不会死守,当然也是预防他们有援军。”
“是!”
众将轰然应诺,鱼贯而出。
拓跋洪走在最后,到了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宇文烈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掀帘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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