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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声音在傍晚的巷子里拖得老长。刘巧兰背着满满一背篓草，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进来。背篓里的狗尾巴草和野苜蓿堆得冒了尖，草叶子蹭着门框簌簌往下掉碎屑。
她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皱紧了眉头。
而此刻院子里，周大壮正蹲在压水井旁边磨锄头。
听到门响他抬了下头，目光先落在刘巧兰脸上，又移到她背上那捆草上，最后落在她那条一瘸一拐的腿上。
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额头上挤出三道深深的横纹。
“媳妇，你刚才上哪儿去了？送个人送了快一个多钟头了。”周大壮把锄头往地上一搁，站起身来，粗糙的手掌在裤腿上蹭了两把泥，“你这腿又是咋弄的？”
刘巧兰把背篓卸在墙角，背篓落地的时候里面的草晃了两晃，掉出来几根狗尾巴草的穗子。
她抬手拢了拢散下来的头发，脸上一层红晕还没退干净，两颊和嘴唇都泛着一种被热气蒸过似的潮红，鼻尖上还凝着细细的汗珠。
“送走二驴，我去后坡割了点草喂兔子。”
她低着头把草从背篓里往外抱，不敢抬头跟周大壮对视，
“刚才下来的时候踩滑了，膝盖在石头上磕了一下，不碍事。”
听到这话，周大壮走过去，看了一眼那背篓草——确实是后坡上常见的狗尾巴草和野苜蓿，草茎上的断口还新鲜着，往外渗绿色的汁液。
他又看了看刘巧兰，脸是红的，脖子是红的，连耳朵尖都是红的，像是刚从蒸笼里捞出来似的。
还有那双眼睛，里头水汪汪的，像是含了两泡眼泪没掉下来，亮得有些不正常。
“磕了一下腿，你的脸咋红成这样？”周大壮挠了挠后脑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天太热了。”
刘巧兰把草抱到兔笼旁边，语气尽量放得平淡。
周大壮站了几秒钟，嘴巴张开又闭上，最后憋出来一句：“下次小心点，别毛毛躁躁的。”
然后转身继续磨他的锄头去了。
铁器磨在石头上的沙沙声又响了起来，单调而有节奏。
他磨了两下又停了，总觉得心里头有个东西硌着，像是鞋底子里进了颗小石子，不大，但就是不舒服。
送人送到后坡去割草？割草怎么割了快一个钟头？这几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但他嘴笨，脑子也直，想不明白的事他从来不想第二遍。
于是他甩了甩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又继续磨锄头了。
而此刻，刘巧兰把草料在兔笼边码好，直起腰的时候，一只手撑在了后腰上，牙关暗暗咬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大腿根还在轻轻发颤，浑身上下的骨头，仿佛被拆散了重组了一遍。
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然后一瘸一拐地往堂屋走。
堂屋里老式吊扇慢悠悠地转着，扇叶上积了一冬天的灰没擦干净，转起来的时候投在地上的影子一明一暗的。
周小禾正坐在竹椅上纳鞋底，手里捏着一根穿了麻线的大针，针尖在头发里蹭了蹭，又从鞋底上穿过去，刺啦一声。
她挺着个肚子，竹椅被压得咯吱咯吱响，脚边放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的凉白开已经见底了。
看到刘巧兰走进来，周小禾把手里的鞋底往腿上一搁，眼睛先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又在她那条一瘸一拐的腿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嘴角一弯，露出一个明了一切的笑容。
她把身子往刘巧兰那边歪了歪，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
“嫂子，感觉怎么样？”
听到这话，刘巧兰的脸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那股红潮本来已经快退下去了，被周小禾这一句话又重新勾了上来，红得比刚才还厉害，连脖子上的汗珠都像是被烫了一下。
她一屁股坐到周小禾旁边的矮凳上，用手扇着风，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极低：“那傻驴就不是人。”
“啥？”周小禾眼睛瞪圆了，针都忘了拔。
刘巧兰偏过头来凑到她耳边，声音又低又快，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实在憋不住想说：“俺跟你说，二驴他真不是人，就是牲口。你是没见着——俺中间昏死过去好几回，醒过来发现他还没完，又昏过去，又醒过来，来来回回不知道多少趟。”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捂住了脸，手指缝里露出两只烧红的耳朵，
“一个人根本招架不住，差太远了，我真怕被他生生玩死。”
周小禾听得嘴巴慢慢张开，露出两排白牙，眼神里的惊讶慢慢变成了一种渴望和期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小家伙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在里头蹬了一脚，把她肚皮踹出一个鼓包来又缩回去。
她叹了口气，隔着衣服摸了摸肚子。
“等这小东西再大点儿吧。”她的语气里带着点不甘心，又带着点期待，“再过个把月就稳当了，到时候俺也能尝尝二驴现在到底有多牲口。”
她把针从鞋底上拔出来，凑到刘巧兰耳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促狭的笑意：“到时候俺帮你，咱俩一块儿上，看他还凶不凶。两个人总比你一个人强吧？”
听到这话，刘巧兰从手指缝里露出两只眼睛，先是瞪着周小禾，然后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把捂脸的手拿下来，在周小禾肩膀上轻轻推了一把：“你个小妮子，挺着个大肚子还净想这些事！”
周小禾被她推得往后仰了一下，也笑出了声。
两个女人坐在堂屋里，一个挺着肚子，一个走路还瘸着，就这么你推我一把我掐你一下，笑得浑身直抖。
电扇叶的影子在她们脸上忽明忽暗地晃着，笑声压得低低的，像是两只偷到了鸡的黄鼠狼在窝里分享心得。
周大壮在院子里抬起头，锄头已经磨得差不多了，他正拿拇指试着刀刃。
听到堂屋里两个女人鬼鬼祟祟的笑声，他放下锄头，偏过头往里张望了一眼。
“小禾要帮你啥呢？你俩笑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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