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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片刻光景,原本尚算宽敞的外间,便堆满了裴彦青的各式物件。待全部安置妥当,福安又陪着笑说了几句“郎君今夜便过来歇息”之类的话,才躬身退了出去。
锦瑟望着那一摞摞器物,连忙低声劝慰:“少夫人,这般亦是好事。
郎君往日来得稀少,如今日日相处,总能看见您的万般好处。”
罗幼徽望着那些熟悉物件,缓缓摇了摇头。
若是放在从前,她或许当真会这般自欺欺人。
可今夜裴叙那一番话,已经将所有虚浮表象撕得粉碎。
原来郎君娶她,不过是感念当年的救命之恩;也是因她,才不得不推掉与苏家的婚约。
难怪嫁入裴府这许久,婆母始终对她心存芥蒂,郎君待她永远不冷不热。
任凭她如何尽心周全,换来的往往只有淡漠相待。
也难怪,他连一个子嗣,都不愿留给自己。
所有隔阂疏离的根源,原来都在此处。
夜色渐深过半,院廊上传来脚步声。
裴彦青身着一袭青衫,身上裹挟着夜露的寒凉,踏入芙蓉院中。
白日他去了永嘉县,却没想到灾情会如此严重,平原低洼之地雨水排不出去,再加上连日来的大雨,积水更是久久不退。
若是在这样下去,只怕是今年夏收的庄稼全部会烂在地里。
百姓一旦吃不起粮,便会爆发大规模的流民暴乱,到时候莫说河州,便是整个河西都会受到影响。
更让他心头沉重的事,地方官府粮库清点含糊不清,隐隐斿克扣满报的迹象。
永嘉县涝灾如此凶险,可那些当官的丝毫不放在心上。
若是他没有家主的手持令牌,只怕是连官府的大门都进不去,一想到这里。
裴彦青咬紧了牙关,他身上还带着从永嘉县回来的泥泞气息。
一进去,看见屋内摆放的物件,神色并无意外,显然是早已经知晓安排。
只不过见罗幼徽没有向往常那样,早早候着,神情闪过异色,将公务压在心里。
他缓步走近,低声询问:“今日春山居那边,没出什么差错吧?”
罗幼徽视线先落在铜镜中,他眼底似乎透着关心,就是不知道这关心有几分真几分假?
强撑了一晚上的情绪,在此刻轰然崩塌。
眼底瞬间沁出薄薄的水光来。
这副模样,倒真是将裴彦青吓了一大跳。
成婚一载有余,徽娘从未在他面前落泪,更不曾流露如此脆弱凄惶的姿态。
一时间裴彦青手足无措,手指微微蜷起,下意识想要伸手。
罗幼徽也未曾料到自己竟这般绷不住,当即起身取过一旁帕子,飞快拭去眼角泪痕。
面上强撑起浅浅笑意:“倒叫郎君慌乱了,妾身只是忽然念起爹爹忌日将近,一时情难自已,还望郎君体谅。”
裴彦青在心中默算时日,不过两日,便是罗老先生的祭日。
这些日子他一心扑在地方灾情与族中事务上,险些将恩师的祭日抛之脑后。
声调不由得柔和几分:“去年祭日,我未能陪你前去,今年——”
话音稍作停顿,他郑重道:“今年我陪你一同前往。”
罗幼徽垂下眼帘:“郎君公务缠身,又恰逢这般紧要关口,不必为妾身耽误正事,妾身一人前去便可。”
裴彦青望着她低垂的眉眼,烛火摇曳,映得那截脖颈纤细莹白,如同上好羊脂美玉。
心底微动:“并不耽搁,不过一日功夫而已。”
“恩师待我恩深义重,于情于理,我都该亲自祭拜。”
罗幼徽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没再拒绝,点头说好。
一时无话,裴彦青不知为何,总觉得她今晚有些反常。
莫非是因为他今晚突然搬到房间来,打搅了她休息。
沉默了会后,裴彦青沐浴过后,二人便躺下歇息。
裴彦青照旧睡在内侧,罗幼徽卧在外边。
明明只隔一层薄薄衾被,抬手便可触到彼此,可就是这咫尺距离,仿佛横亘着一堵无形高墙,怎么也破不开。
屋内点着一盏灯,罗幼徽听着身侧传来沉稳平缓的呼吸声,知晓他已经睡着了。
可她睁着眼望着帐顶,丝毫没有睡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双眼才疲惫的阖上。
第二日一早,罗幼徽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
裴彦青天不亮便起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仿佛昨夜根本没人睡过。
锦瑟端着水进来,见她醒了,欲言又止道:“郎君走时吩咐,说这几日都会歇在永嘉县,让夫人晚上不必等着他。”
昨夜不过在房内歇息了一碗,今日便火急火燎的赶去了永嘉县。
这般行径,摆明了不想与自己待在一处。
想通这点后,罗幼徽坐起身来,面色淡淡:“好,知道了。”
锦瑟见夫人脸色依旧不大好,忙劝解道:“奴婢瞧着福安一大早便来了,神色带着几分焦急,想必是当真有急事……”
罗幼徽望了眼外面又开始下着小雨,不由问道:“这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锦瑟道:“后半夜就下起来了,这要是再下个不停,怕是这近十年最久的一场雨了。”
罗幼徽声音很低:“雨水下个七天,地里的庄稼就会开始烂根,今天是第几日了?”
锦瑟:“今儿是第五离了。”
罗幼徽心重重往下一沉。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那日在书房,贵人的意思是让郎君将永嘉县的灾情控制住。
可如今雨势连绵五日不散,再过几日,便是全境大涝,到时候若再救灾,便是回天乏术。
郎君既领了此差事,便是将声家性命全部压在了这上面,若是一个处理不好——
罗幼徽如坠冰窖,身体更是寒到了极点。
她比谁都懂得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道理。
罗幼徽并不是不相信裴彦青,只是在这天灾面前,任何人的筹谋算计,都显得太过渺小。
如今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暗暗祈祷。
希望郎君一切顺利。
可老天终究是没听到。
次日罗幼徽起身后,雨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就在她用着早膳时,锦瑟急急忙忙从外面回来。
“少夫人,少夫人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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