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info
我妈这通电话,第一句不是问我吃没吃饭。“你今晚是不是见了一个姓邵的。”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壁有人听见。
走廊尽头那间长期包房的门缝里,刚才还有说话声,这会儿没了。我后背还贴在墙上,没敢挪。
“见了。”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那边空了两秒。我妈这辈子只在我爸那件事上用过这种停顿,不解释,只下命令。
“别跟他吃第二顿。”
电话挂了。
我把屏幕翻过来又翻过去,指腹在边框上蹭了两下。她连我吃没吃饭都不问了,说明她脑子里这会儿装不下饭。她认识这个姓,可她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
我沿着走廊往电梯走,走到一半又改主意,拨了回去。她接得挺快,开口还是那个味。
“又怎么了。”
“你怎么知道姓邵。”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她声音发紧,“江叙,你听妈一句,这两天别签任何字。他给你什么,你都别签。”
我脚步停住了。
我妈这辈子干过最不谨慎的事,就是替她儿子签了那份八位数的综艺合同。结果她现在跟我说别签字。
“妈,”我问,“你是不是也签过。”
那头静了一下。
“我明早给你带包子。”她说完就挂了。
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笑了一声,笑得没什么意思。她这招我熟,从小到大,她答不上来的问题一律拿包子解决。
电梯到楼下,我没回房间。编导那句“别回房间”还压在兜里,我信她。台里今晚在查我下午的行踪,我要是这时候刷卡进门,等于给他们报个到。
大堂那圈沙发是给嘉宾摆拍用的,我坐着没人管。坐下不到十分钟,手机进来一条陌生号的消息,就两个字。
“考虑。”
没署名,也不用署名。今晚那顿饭,桌上只有他们知道我的号。
我回了三个字:“不拒。”
发完又补一条:“但我要看合同。”
对面这回没秒回。我都能想象那只按在桌沿的干手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过了差不多一支烟的工夫,消息才回来。
“看什么。”
“你们说替我摆平八位数的违约金。”我打字,“钱从哪来,走哪本账,替我把哪几页盖掉,我得看清条款。合同我签了,原件我一眼没看过。”
这理由站得住。换谁头上压着八位数,第一反应都是去翻那几页纸。
对面回得很快:“明早十点,负一层档案室。二十分钟,一个人来。不许带任何设备。”
我盯着“不许带设备”四个字,把兜里的东西过了一遍。
我妈塞给我的那支旧圆珠笔。它确实不算设备。
钟怀礼的消息是十一点多进来的:“登记那个人,今天没上过楼。”
“那他昨晚在哪。”
“不在楼里。”他回,“邵庭安这三个字,可能只是个账号,不是人。”
“行。”我打字,“明早我去看看这个账号想让我签什么。”
他输入了半天,最后只回一个字。
“稳。”
十点,电梯下到负一层,门开了没人接我。档案室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胸前挂着工作证,姓杜,管档案的。她把我从头看到脚,目光在我兜上停了一下。
“手机。”
我递过去。她用屏蔽袋装了塞进抽屉,动作利索得像练过几百遍。
“规矩。”她说,“桌上一本卷宗,你随便翻,二十分钟,到点我提醒。不撕页,不折角,不拍照。”
“我拍什么。”我说,“手机在你抽屉里。”
她没接这句,拉开椅子,把一本蓝壳卷宗正面朝我推过来。
“坐。”
我坐下,翻开封面。标签上写着节目名,编号后面跟着我的名字,底下小字一行:原件归档。
我记得是二十七页。标准合同二十七页,签之前我对着台灯数过,连违约金搁在第几条都背下来了。
这本比标准版厚。
我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翻到合同正文结束,第三十一页。第三十一页后面不是签字页。
是另一份东西的首页。
纸比前面旧,边角发毛,抬头印的是一个换过的旧版标识。底下一行标题,《心动零距离》项目合作协议,签署日期比正式合约生效日早了四十天。
早了四十天。
那份合同还没生效,我妈就已经被人按着签过一轮了。
我手指压住纸角,直接往最后翻。
我妈的签名在最下面。她写“兰”字,最后一横习惯拖长,拖出去半个格。我从小看她签收条,一眼认得。签名旁边是经手人一栏。
经手人只写了三个字。收笔急,横折带钩。
邵庭安。
我在心里数了一遍。昨晚那张名片上一处,缺页登记栏一处,这是第三处。同一只手,同一个名字,从十年前一直写到四十天前。他不是今天才来的,他早就在这儿等着。
斜后方那位姓杜的站了起来,走了半步。
“时间差不多了。”
“你们邵总让我来看条款。”我手还压在纸上,没抬头,“第三条我还没读完。”
她停了一下,退回去了。
我没动签字页,手指往里探。纸背底下还有东西,两页,压在夹层里,边角起了一条毛。
我把它们抽出来。
附加页一共四条。前三条都是废话,服务费、履约保证金、退赛认定,排得规规矩矩。到第四条,字变小了。
“本协议项下因违约产生的赔付,由受益人指定账户代为承接。”
下面是受益人一栏。手写,钢笔,笔迹跟经手人那一栏不一样,收笔更松,是另一个人写的。
就三个字。
江鸿远。
这三个字我见过。见过在户口本上,见过在别人提起我爸时那种说了半句就咽回去的口气里。可我从没在什么合同上见过。
我妈签的是这份合约,我妈从来不是这份合约的受益人。
桌子对面的门被敲了两下。
“时间到了。”姓杜的说。
我把附加页塞回原位,压平,扣上封面。手指在封皮上按了一秒才松开。
那三个字是我爸的名字。
我妈让我别签字,可她自己早就签过了。
我把手从卷宗封皮上收回来,指尖还留着那页纸的毛边感。
姓杜的从抽屉里把手机拿出来,隔着屏蔽袋看我:“看完了?”
“看完了。”
她撕开袋口,把手机递过来,递到一半忽然说了句:“你妈当年也坐这把椅子。”
我接手机的手停住。
她没抬头,把卷宗收回去,动作跟刚才一样利索,像那句话不是她说的。我盯着她胸前那张工作证,没追问。她能漏这一句,已经是拿自己饭碗在赌,我再逼一句,她只会把嘴闭上。
走到门口,她又补了半句:“她那回也是二十分钟,到点我提醒的。”
门在我身后合上。
电梯门一开,邵庭安站在里面。
他没穿外套,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腕上那只旧表正好对着我。他看我一眼,先笑了:“条款看清了?”
“看清了。”我说,“钱从哪来,谁替我盖,我都看见了。”
“那就签。”
“我有个小条件。”
他脸上那点笑没掉,眼神却往下沉了沉。
“受益人那栏,写我爸的名字,可以。”我说,“但我要见他本人。他签字,我就签。”
邵庭安没接话。他伸出手,按在电梯门框上。那一下跟昨晚按在桌沿的姿势一模一样,指节发白,腕骨绷着。他压低声音:“谁告诉你的?”
“你让我看合同。”我说,“合同上写的。”
他盯了我两秒,忽然笑了一声,短得不像笑。
“你爸当年也提过这个条件。”
我没动。他这话等于认了,我爸不只是旧账上的一个名字,他坐过同一张桌子,提过同一个条件。
“他答应了?”我问。
邵庭安往后退进电梯,按了关门键。门合到一半,他隔着缝看我。
“他签了。”他说,“签的不是这一份。”
门合上。
我站在负一层,手机还带着屏蔽袋留下的凉气。邵庭安最后那句话比昨晚饭桌上任何一句都重。他签了,签的不是这一份,那我妈当初被按着签下的底稿,到底是给谁铺的路?
手机震了一下。
编导的消息:“台里刚调了你下午的监控,你出电梯那一段被掐了。别回房,来三号化妆间。”
我盯着“掐了”两个字。有人比我快一步。
行,先去看看是谁在替我删监控。
最新网址:www.00sh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