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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乐在落云镇住了三天。三天里,他白天给老祖温养神魂,晚上等老祖睡下之后,独自坐在小院的桌前,将叶家带出来的密档重新翻了一遍。密档中的那些账目、手札、往来信件,他逐字逐句地看,越看越觉得有些东西对不上。
叶尘和沈无极之间的往来,最早可以追溯到五年前。五年前,叶尘还是望仙阁叶家的一个旁支弟子,默默无闻。可五年前,也是幽冥殿前殿主鬼无涯死在他枪下的那一年。鬼无涯死后,幽冥殿群龙无首,新任殿主偏偏是一个从望仙阁出去的叶家旁支。这背后如果没有沈无极的运作,绝不可能。
叶尘接任幽冥殿殿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和青龙阁大长老秦无涯通信。密档中有一封被截获的残信,是叶尘写给秦无涯的,信上只有两行字——“前殿主之死,乃秦乐所为。此人不可留。请大长老多加留意。”署名是“叶尘”。
秦乐将那张残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叶尘知道鬼无涯是他杀的。可那时候秦乐还是青龙阁一个练气五层的废物少主,名声不显。叶尘怎么会知道鬼无涯的死和他有关?除非有人告诉叶尘。而那个人,就是秦无涯。
秦乐将残信放下。这条线已经清楚了。秦无涯和叶尘在鬼无涯死后搭上了线。秦无涯告诉叶尘秦乐的真面目,叶尘把幽冥殿的阵法给了秦无涯,让秦无涯用来喂养后山禁地。两条线汇合,源头都是那套阵法。
可那套阵法的源头在哪里?
秦乐将密档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夜色深沉,落云镇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剩远处几盏零星的光。他想起了那日在玉佩中看到的画面——石室、符文、门、歌声。那歌声中混着秦渊的声音。他的父亲在那扇门后面。
他站起身,走到隔壁。叶家老祖还在沉睡。秦乐在床边坐下,将玉佩贴在老人的额头上,开始今天的温养。玉佩温热,那缕力量顺着掌心流入老祖的神魂。那道锚还在,但比三天前松动了一些。秦乐能感觉到,锚的根部有一条极细的丝线,连着更深处。
那丝线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和鬼门峡石柱碎裂时散出的灰绿色不一样。那暗红色的丝线上带着一种秦乐熟悉的波动。玉佩的波动。
秦乐的心猛地一跳。
他仔细感知那条丝线。丝线的一端连着老祖神魂中的锚,另一端穿过层层叠叠的神魂壁障,延伸向一个极远的方向。那个方向,是青龙阁。后山禁地。
锚的另一端,连在后山禁地下面的那扇门上。
叶家老祖神魂中的锚,不是叶尘种下的。叶尘只是激活了锚。锚本身,是那扇门后面的东西种下的。那东西通过锚,把叶家老祖的魂源源不断地吸过去。叶尘和秦无涯,只是这中间的搬运工。
秦乐收回玉佩,手在微微发抖。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落云镇的夜色安静而深沉。远处的群山在黑暗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头头巨大的、沉睡的兽。他想起了陈默绢帛上的那句话——“有人在用魂喂那扇门。喂门的魂,会让门更牢固。可如果有人在喂门的同时,也在喂门后面的人——门会从里面被打开。”
叶尘在喂门。秦无涯在喂门。沈无极在给叶尘提供人。他们三个,都以为自己在喂门,让封印更牢固。可实际上,他们喂的魂已经被那扇门后面的人染上了她的气息。那些魂不但没有加固封印,反而在一点一点地侵蚀它。
而那扇门后面的东西,正在通过锚,从所有被喂过魂的人身上,一点一点地收走最后的力量。
叶家老祖是锚的最后一个节点。等他被抽干,锚就会断开。锚断开的时候,那扇门就会失去最后一道拴住它的力量。
秦乐将玉佩塞回衣领,转身走到桌前。他提笔写了一封信。这一次,信不是写给方谋的。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了很久。
“父亲:见字如面。儿在望仙镇,救出叶家老祖。老祖神魂中有锚,锚连后山禁地。大长老与幽冥殿叶尘勾结,用鬼门峡石柱抽魂喂门。沈无极提供人手。三人一条线,源头在后山那扇门。锚断之日,门开之时。儿已用玉佩温养老祖神魂,暂时稳住锚。但时间不多。父亲闭关钓鱼,儿已知晓。大长老安插的人,请父亲留意松鹤园外那些新面孔。他们不只是大长老的人。其中有叶尘安插的暗子。叶尘和沈无极,也在盯着青龙阁。请父亲务必小心。儿在落云镇,等父亲回信。秦乐。”
他将信折好,没有用竹筒,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玉符。那玉符是秦严在他下山前塞给他的,说是地字号暗卫的传讯玉符。秦乐将信的内容以神识刻入玉符,然后将玉符捏碎。一道微光从玉符碎片中升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空中,朝北方掠去。
地字号暗卫的传讯方式,是秦严亲自布下的。除了秦严本人和地字号统领,没有人能截获。
秦乐将玉符碎片收拾干净,重新坐回桌前。窗外,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落云镇的早市快要开了。远处的街巷里传来鸡鸣声和推车声。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那封信会在两天之内送到秦严手中。秦严闭关的地方,地字号暗卫一定留有暗道。信到了秦严手里,秦严就会知道,大长老的布局比预想的更复杂。秦无涯不只是想在后山动手。他还在阁中安插了叶尘的人。叶尘的手伸进了青龙阁。
秦严会怎么回应?他会继续钓鱼,还是会提前收网?
秦乐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在落云镇等太久。叶家老祖的神魂需要更长时间温养。可望仙镇那边,沈无极一定在全城搜捕。大长老在青龙阁的动作也越来越大。如果他在这里待太久,外面的事就会失控。
他站起身,走出屋门。院子里,叶安正在练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比三天前结实了一些,挥刀的动作也比之前流畅。叶安澜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热粥,正慢慢喝着。
“早。”秦乐走过去。
“早。”叶安澜抬头看了他一眼,“老祖怎么样?”
“比昨天好一些。锚在松动。但还需要时间。”
叶安澜点头,没有多问。她只是将另一碗粥推到秦乐面前。秦乐端起粥喝了一口,热粥入胃,暖意扩散到四肢百骸。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三下,两长一短。
方谋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灰布短打的中年人。秦乐只看了他一眼就认出了他。
陈默。
陈默走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秦乐身上。他的面容比上次在望安城废宅中见到时更加憔悴,下巴上多了一层胡茬,眼窝深陷。
“你来了。”秦乐放下粥碗。
陈默点头。他的目光越过秦乐,看向屋内床上沉睡的叶家老祖。
“我听说你救了叶家老祖。”
“消息传得很快。”
“望仙镇已经翻天了。”陈默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粥,“沈无极封锁了望仙镇所有出入口,搜了三天。叶家老宅被他翻了个底朝天。他对外说叶家老祖在寿宴上‘仙逝’,已经下葬。可实际上他在找老祖的尸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秦乐将粥碗放下。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陈默喝了一口粥,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秦乐。
“你知道叶尘为什么能接任幽冥殿殿主吗?”
“沈无极扶的。”
“不只是沈无极。”陈默的声音很沉,“叶尘背后,还有一个人。一个比沈无极更高的人。”
秦乐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
“无相神尊。”他替陈默说了出来。
陈默看着他,缓缓点头。
“十八年前,我和你父亲闯进后山禁地,看到的不仅仅是一扇门。还有一本手札。手札是立阁祖师留下的。上面写着,三百年前封门的时候,祖师发现那扇门后面关着的东西,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秦乐猛地抬头。
“两个人?”
“对。”陈默的声音很低,“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里面的那个在唱歌。外面的那个在写字。他在石壁上写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就是那套阵法的源头。祖师封门的时候,只封住了里面的那个。外面的那个,逃了。”
秦乐站起身,走到院中央。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他忽然想起那些石壁上的符文。在玉佩的梦中,在鬼门峡的石柱上,在叶家老祖的锚上。所有符文都来自同一个人。那个逃出来的人。他在石壁上写下的符文,被后人抄录、模仿、传承。三百年后,那些符文变成了喂养那扇门的手段。
而那个人,就是无相神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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