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武侠仙侠 > 混沌书 > 970.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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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一仁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手边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他却浑然未觉。他的脸上先是惊喜,随即又涌上一种复杂的迟疑,像是被一个从天而降的机会砸中后,本能地想要抓住,却又担心自己伸手的姿势不够端正。他转头看了看吕小倩,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他拉着妻子,就要朝洛豪弯腰拜下去。

    那是他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从在修真界创立灵药谷,到飞升仙界后四处漂泊,他始终相信,学艺就应当拜师,拜师就要行大礼,规矩是根,不可废,可他刚躬身到一半,洛豪已经伸出一只手,虚虚一抬,没有碰到他的身体,却用一股柔和而坚定的气息托住了他下拜的势头。

    “吕兄,不必如此。”

    洛豪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笃定,

    “你的修为比我高,资历比我深,灵药谷开派祖师的位份摆在那里,我哪里受得起你的拜师礼。我们平辈论交,你叫我洛丹师也好,叫我洛兄也好,就是别叫师父。炼丹上的事,我能说的一定说,能教的不会藏私,但不需那些虚礼。”

    吕一仁愣了一瞬,他直起身,看着洛豪那张年轻得不像话的脸,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要再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将那口积压了无数年的沉郁缓缓地吐了出来,他没有坚持,只抱了抱拳,声音沉而稳,

    “那便听洛兄的。”

    洛豪点了点头,随即看了一眼吕一仁面前的丹炉,

    “你先炼一炉丹给我看看。就炼一炉你最拿手的,不要刻意挑简单的,也不要想着一口吃成胖子,就按你平时炼丹的节奏来。”

    吕一仁应了一声,重新在蒲团上坐下,深吸一口气,神情从方才的感激和激动中缓缓沉淀下来,恢复到一种炼丹者特有的专注,他右手一翻,一尊通体暗红、表面刻着古朴云纹的丹炉便稳稳地落在了面前的石台上。

    紧跟着,一缕细而柔和的火焰从他指尖升腾而起,颜色是温润的青色,带着一种清冷而灵动的光芒,绕着丹炉底部轻轻转动,很快便将炉壁均匀地加热到合适的温度。

    那是星星之火,在仙界奇异火种中排名也算靠前,如今已经呈现出成熟的青色,火力稳定而内敛,看得出被吕一仁温养了很多年,洛豪的目光在火焰上停了片刻,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接下来的每一个步骤。

    吕一仁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份仙灵草,赫然是地真丹的材料。他选择的是自己最熟悉、炼过千百遍的丹方,动作几乎没有犹豫——投料、融化、提纯、融合,每一步都流畅而熟练,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磨出来的肌肉记忆。他的神识操控着药液的流动,他的手指翻动间掐出分丹诀和拉丹诀,从外围看去,几乎挑不出什么明显的毛病。

    可到了聚灵成丹的关键节点,洛豪的眉头还是轻轻动了一下,他看见吕一仁的手法不自觉地走回了修真界炼丹的老路子——他依然在用“聚灵”的方式去处理“成丹”,试图强行将仙灵气压缩进药液之中,就像在往一只已经装满水的杯子里继续倒水。

    那些药液在他的神识操控下剧烈地震荡,想要吸纳仙灵气,却又被他的手法堵住了通道,最后像一只被堵住出口的气球,内部压力不断升高,丹药半成品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药香变得杂乱而浑浊。

    一炉丹药出炉,十二枚浑圆的药丸,颜色尚可,形状也规整,但没有一丝仙韵流转。它们安静地躺在冷却的丹炉底部,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徒有其表,内里空无一物,显然是废丹。

    吕一仁没有惊讶,他只是沉默地看着那十二颗丹药,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结局,他的手还停在丹炉边缘,指尖余温未散,目光却有些放空,吕小倩在旁边没有出声,只是将手轻轻搭在他的后背上,像是用这种无声的触碰告诉他,没关系。

    洛豪轻轻叹了口气,这个场景,他太熟悉了,当初在璇玑仙站那个边缘舱里,他第一次炼制炼地丹时,犯的错几乎一模一样,聚灵手法是修真界的丹道逻辑,而仙丹需要的是“成丹”的逻辑。

    一字之差,便是天壤之别,更不要说吕一仁在释放丹药时也没有很好地保留住药液中的仙韵,那股本该融入丹药本源的灵气,在他收丹的一瞬被泄去了大半。

    不是吕一仁资质不够,也不是他丹道功底差,而是他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得太久了,飞升仙界之后,他一直在疲于奔命,躲追杀、藏身份、换地方,根本没有条件沉下心来,也没有人可以交流。

    仙丹师在仙界的地位太高了,高到普通地仙上仙根本不敢轻易接近,更别提坐下来讨论炼丹心得,而在修真界,丹王之间还能互相切磋、交换经验,可在仙界,吕一仁连一个可以问问题的人都找不到。

    洛豪知道,自己之所以能跨过那道坎,靠的完全是混沌万物决的推演能力,那门功法就像一位从不说话的师父,每一次失败都会在他脑海中自动复盘,告诉他哪里错了、该怎么改。没有它,他也许会和吕一仁一样,在九品丹王的门槛上卡上数千年甚至数万年。

    他没有多说什么,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枚空白的玉简,贴在额前,将自己关于“聚灵与成丹之辨”“如何锁住仙韵”“分丹诀的细微调整”等心得刻了进去。

    那些话不是长篇大论的丹道理论,而是一些细碎却关键的点——就像给迷路的人画一条小路,不需要解释整座山,只需要告诉他哪块石头可以踩、哪根藤可以抓。

    片刻之后,他将玉简递给吕一仁,

    “你看看这个。下一炉丹药,你就可以炼制出来仙丹了。”

    “就这么简单?……”

    吕一仁还以为洛豪在消遣他,就算是自己的方法不对,也不至于只要看看他的玉简,下一炉就可以炼制仙丹了吧?

    他像是生怕洛豪会反悔似的,又往玉简里探了一次神识,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没有记错,没有误解什么,那上面写的确实是“成丹”而不是“聚灵”,确实是如何用神识去引导仙韵自然融汇,而不是强行压缩。

    那些话语简洁得近乎直白,像是把一层薄得透明的窗户纸捅破给他看——可这层窗户纸,他摸索了十多万年,却始终没有找到正确的角度去捅破它。

    吕小倩将那玉简接过去,神识探入的片刻间,身体也微微颤了一下,她不像吕一仁那样激动得语无伦次,只是攥着玉简的手指尖泛白,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她用力地压了下去。

    她的目光在洛豪和吕一仁之间来回晃了一圈,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可她看向洛豪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此前没有的东西——不仅仅是感激,更是一种近乎笃定的信任。

    洛豪看着他们失态的模样,没有觉得好笑,反而生出几分感慨,他知道吕一仁此刻心中的那种“醍醐灌顶”并不只是因为方法的正确,更是一种被漫长岁月压垮之后忽然见到出口的冲击,他想了想,放轻了声音,

    “不是你们参悟不透,而是你们这些年来,一直没能定下心来参悟。你们在逃,在躲,在担心明天的路怎么走,在担心下一次追杀什么时候来。一个人的心如果始终悬在半空中,怎么可能静得下来去推敲那些细微的差别?”

    吕小倩听完,默默地放下了玉简,垂下目光,她没有反驳,因为洛豪说的,句句属实,那些年里,她和吕一仁换过无数个落脚点,睡过的山洞比住过的屋子多,用过的遁符比吃过的丹药多。

    炼丹对他们来说,一直是一份勉强维持生计的技能,而不是一件可以静下来琢磨的事,越是炼不成仙丹,就越不敢浪费仙灵草;越不敢浪费仙灵草,就越没有机会试错,恶性循环,无休无止。

    而此刻,吕一仁已经迫不及待地重新祭出了丹炉,他甚至没有换一个位置,就在洛豪面前重新取出一份‘地真丹’的仙灵草,投料、融化、提纯、凝丹……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加流畅,少了几分刻意的谨慎,多了一种行云流水般的自然。

    他的神识不再试图用力去“抓取”仙灵气,而是学着像水一样环绕着药液流淌,引导那股无形的仙韵自己落入丹药的纹理之中,一炷香之后,丹炉轻轻一震,十二颗淡黄色的丹药被他拉出炉口,落在掌心时还带着温热的触感。

    虽然只是下等的‘地真丹’,品相算不上出色,但那一缕若有若无的仙灵气息在丹药表面微微流转,如同清晨的薄雾覆盖着山脊——那是真正的仙丹才有的光韵。

    吕一仁盯着掌心的丹药看了好一会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我成功了。”

    他没有大声喊,没有手舞足蹈,那三个字说得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试探,可就是那三个字里,藏着他十多万年翻来覆去的不甘,和此刻终于落定的释然。

    吕小倩在旁边拿过一颗丹药,看了看,又放在鼻端轻轻嗅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片刻后她抬眼看向洛豪,眼底有泪光一闪而过,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两人久久没有说话,丹房里一时只有炉火余烬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响动,过了许久,吕一仁才将那一炉下等‘地真丹’郑重地收进一只玉瓶中,那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收纳一件稀世珍宝。

    等两人终于从那种剧烈的情绪中渐渐平复下来,洛豪摆了摆手,再次拒绝了他们要拜师的动作,他看着吕一仁那张因为激动而微红的脸,语气温和却认真,

    “你是一个开创过宗门的人,有自己的根基和路数。我把你领进门是小事,可你日后会走多远,是你自己的事。不必把‘师父’这两个字挂在嘴边。”

    吕一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郑重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那枚玉简仔细收好,心里暗暗记下了那份情谊,过了半晌他才抬头看向洛豪,语气恢复了那种沉稳的语调,

    “洛丹师,你是我的恩人。将来若有一日,灵药谷能重立于仙界,你就是灵药谷永远的上宾。”

    有了吕一仁和吕小倩两位新晋仙丹师的加入,灰苇丹楼的运转一下子轻松了许多,洛豪终于不用在每个月末闭关结束后,立刻赶着去开炉炼丹。

    那些品级较低的一品仙丹和部分二品仙丹,吕一仁和吕小倩两人已经能稳稳地接下来,虽然速度和成丹率还比不上洛豪,但质量已经足够满足灰苇镇及周边散修的需求。

    洛豪只需要处理那些难度较高的三品仙丹,以及偶尔出现的特殊丹方订单,他甚至可以腾出闲工夫,在灰苇镇的街道上走一走,看一看那些因为丹楼而渐渐热闹起来的商铺和摊位。

    可惜好日子没过多久,才清闲了十几天,武媚娇就再次来到了洛豪的丹房外,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敲门进来,而是先在外面站了片刻,才轻轻叩了两下门框,动作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小心翼翼。

    洛豪正坐在蒲团上翻看一枚关于三品丹方的玉简,听到叩门声便将玉简放下,抬起头看见武媚娇那张平日里沉稳从容的脸上露出一丝少见的凝重,他放下手中的东西,靠向椅背,

    “怎么了?又有人来要加入我们‘灰苇丹楼’?”

    武媚娇快步走了进来,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防着隔墙有耳,

    “洛大哥,这次不是来炼丹的,也不是来拜师的。是一个……很厉害的仙人,指名道姓要见你。”

    “很厉害?”

    洛豪微微坐直了身体,眉头轻轻一挑。

    武媚娇用力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赫连庄寒和慕容媚艳都没见过的紧张,

    “赫连大哥说,他完全看不出来对方的修为。不是对方隐匿得好的那种看不出来,是像一潭深水一样,探不到底。赫连大哥已经晋级上仙了,他都看不透,那说明对方至少是上仙之上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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