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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五省联军大营。一个昼夜的进攻也没能拿下北城,这让有善攻威名的屠重鼓都有些头疼。
回到中军大帐的时候,这位与冯高林并称为大殊至强六品武夫的大将军眉头紧锁。
真正让他感到有些棘手的并非暂时无法攻破的殊都城门,而是吴出左的死。
吴出左很重要。
尤其是在攻破殊都之后,吴出左尤为重要。
如果吴出左不死,那屠重鼓攻打殊都的事就不是反叛。
原本计划好的,吴出左在城内配合屠重鼓打开殊都大门。
大军以清君侧的名义进城,然后杀郁垒。
他们最初的计划之中,攻打殊都是最下等的策略。
按照原定计划行事,屠重鼓这会儿也没到殊都呢。
可是吴出左告诉屠重鼓要提前行事,因为他察觉到殊都内情况不对。
殊都官员被杀光,就连那些他安排守城的将军也死的七七八八。
原本能顺利打开殊都大门的计划,已经难以实现。
要是没有方许那个变数,他们的计划一定可以顺利实施。
到时候屠重鼓按照计划进入殊都,杀郁垒剿灭轮狱司,然后的选择就很简单了。
要么杀了皇帝,但要将弑君之名按在郁垒和方许头上。
再把通敌卖国的罪名,也按在郁垒和方许头上。
这并不是什么难操作的事,天下百姓相信的只是朝廷一纸公告。
尤其是,方许还杀过先帝杀过太后。
吴出左以宰辅身份宣布郁垒和方许是叛徒,宣布郁垒和方许有弑君之罪。
而屠重鼓和吴出左,就是为大殊皇帝报仇的大英雄。
到时候殊都百姓都死的差不多了,真相是什么殊都之外的人谁能知道?
可是这个完美计划被方许的莽给破坏了。
接下来要实行的就是上中下三策的中策,吴出左发动殊都之变。
让殊都陷入内乱,屠重鼓顺势攻破殊都城门。
结果还是一样的,杀郁垒灭轮狱司,然后吴出左以宰辅身份通告天下。
当然,不杀皇帝也行。
那时候皇帝在屠重鼓手里,他说了什么就是皇帝说了什么。
挟天子以令诸侯这种事,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爽。
皇帝拓跋灴在北方五省联军手里,皇帝都不能不承认他们是勤王救驾。
不管杀皇帝还是不杀皇帝,屠重鼓都是大大的忠臣。
但屠重鼓心里还有另外一个打算,和吴出左计划好的也是为了稳住吴出左。
在屠重鼓心中,更愿意执行的是他自己定的计划。
进入殊都之后,先杀郁垒方许灭轮狱司,再把罪名推给吴出左,然后杀吴出左。
如此以来,最无后患。
吴出左是佛宗身份的事,虽然吴出左从未对屠重鼓明言,可屠重鼓心中自有猜测。
杀了郁垒是让皇帝失去左膀右臂,杀了吴出左则是铲除后患。
然而现在,上中两策都已经走不通了。
吴出左这一死,屠重鼓将来的名声就不好维护。
若能尽快打进殊都还好,若拖的天长日久......
那时候,各地难免会有真正勤王救驾的人来。
到那时候皇帝登高一呼,屠重鼓是什么罪名天下人都知道。
他后续的计划也没法实行。
屠重鼓要掌控天下大权,但又不敢自己仓促登基称帝。
皇帝不死他就可以做个摄政王,皇帝死了他随便从拓跋家选个幼儿登基他也是摄政王。
等到天下人习惯了他这个摄政王之后,再随便想个什么法子做皇帝都可以。
但,那至少是十年之后,甚至可能要二十年之后。
屠重鼓等得起,他甚至可以自己不做皇帝。
他手握朝权二十年后,他的儿子再经禅位而得皇帝位也没什么不可以。
为了他自己的名声,他可以做一辈子监国之臣。
反正有没有皇帝名号,他都是真正的皇帝。
方许这个变数,把一切都打乱了。
吴出左不得不提前发动计划,而他也不得不提前率军赶到殊都。
他不敢来晚,因为他知道吴出左不可能只和他一人谈了条件。
北屠南冯,吴出左一定都有联络。
冯高林的大军若先到,那这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人就是冯高林。
然而时至今日,屠重鼓反而希望先来的是冯高林。
如今吴出左一死,殊都内的半兽失去了指挥,虽然还能给殊都造成极大冲击,其作用已不可同日而语。
屠重鼓只剩下一个下策了。
那就是不计代价的攻破殊都。
若不能在时限之内打破殊都呢?
到时候冯高林带着南方大军到了,一定会先坐山观虎斗。
冯高林才不会出手帮谁,在有结果之前冯高林必然美滋滋的作壁上观。
冯高林会很有耐心的等,等城内守军死尽,等屠重鼓实力大损。
那时候,冯高林会毫不犹豫的攻打胜者。
殊都守军赢了,冯高林灭守军夺殊都控制皇帝。
屠重鼓赢了,损失惨重之下也必然不是冯高林对手。
一想到这些,屠重鼓就头疼。
在这灯火不明的大帐内,他斜靠在椅子上轻轻揉着眉角。
斥候虽没有消息送回,可他判断冯高林已经没多远了。
冯高林一到,他是继续打还是走?
继续打,冯高林必定渔翁得利。
走?
那他就会被坐实了叛贼之名。
他赖以生存的这十五万大军,现在还拼了命的跟着他打仗,是出于对他的信任,是坚信他们的大将军带他们来是救殊都救皇帝。
一旦他叛贼之名落实,这十五万人又有几个愿意跟着他做叛贼?
越想越头疼。
此前,以至强六品武夫的身份,他逢战必身先士卒。
今日却不敢,因为殊都内至少有两位六品武夫。
他军中当然也有,可他还是不敢,他担心那个叶别神和那个朱雀,有一命换一命的决心。
他帐下左军大将军赖俊臣,右军大将军裴赴宴,他的同门师弟,如今为他护住辎重营的将军吕温侯,这三位都是六品武夫。
算上他,军中六品有四位,殊都之内,满打满算最多三个。
他这么算,是因为他只知道有两个,但要为敌人多打出一个名额来。
四打三,胜算在他。
可是,他怎敢自己拼死?
别说他自己,他手下那三位六品武夫死一个他都心疼的受不了。
想到这,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被他扔在桌子上那面扭曲的铜镜。
片刻后,他猛然惊醒。
这铜镜算是他罪证。
方许把铜镜扔给他,是警告他吴出左已死。
也是告诉他,你可探查晴楼的事我们知道。
可铜镜本身不能证明什么,因为那里边又没有残留的什么记录。
但......北方四省总督呢?
从一开始,北方五省总督都是参与计划的人。
现在郝轮被那个叫方许的少年冲阵抢走了......想到这,屠重鼓连坐都坐不住了。
原本他不出手,是因为他给吴出左一个敲打。
郝轮被方许生擒,吴出左得知之后必然明白他的心意。
所以若殊都真能久守,郝轮尚在,天下人知道他屠重鼓有不臣之心,不过是早晚的事。
一念至此,屠重鼓马上起身:“来人,请四位总督议事!”
......
殊都,北城墙。
方许就算是铁打的身躯也累了。
连续一天一夜的厮杀,让这位少年早已没了此前懵懂无知时对所谓金戈铁马的憧憬和向往。
男孩子小时候谁还没个大将军梦。
哪怕是在他独守老屋等待父母归来的时候,这样的梦他也不止一次做过。
世上哪有白日梦,只不过是阳光下对未来不切实际的幻想。
夜里对未来不切实际的幻想,才能假装是梦。
现在,真正的经历过战场厮杀之后,看着那一具一具被抬下去的尸体,看着城下的血流成河,方许心里的感触自然不同。
以前他不懂什么叫一将功成万骨枯,现在他懂了。
死守殊都的这些勇士们,今世也好后世也罢,没有人会知道他们的名字。
而作为今日守护殊都的主将,方许的名字倒是可能会流传很久。
城外呢?
城外那些从北方五省来的士兵还不如守城的人。
屠重鼓赢了,他们的名字不会被人知道,屠重鼓输了,非但他们的名字不会被人知道,他们还会被统称为叛徒。
方许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在某一本小说上看到过与此时相似的情节。
于是心生感慨,他扶着墙起身喊道:“都刻个名字吧。”
所有人都看向这少年,大家都不懂方许忽然喊这一声是什么意思。
“大家在这殊都城墙上刻下自己的名字,知道阵亡将士姓名的,也帮他们在这城墙上刻下名字。”
方许环顾四周:“城墙上有那么多砖石,每一块砖上都刻着名字的话,将来后世之人登上此处,还可知道这里曾经有谁浴血奋战。”
“二十年后,下一代人已经可以站在这里替我们继续守着这座城,他们站在此处,会看到父辈之名。”
“有必要让后代那些小兔崽子们知道,当初我们做过什么。”
说到这,方许率先动手。
他随便选了一块城砖,用箭簇在那块砖上刻下方许二字。
想了想,又起身喊道:“最好也刻下自己籍贯。”
于是,这城墙上边多了无数人名。
殊都张大峰,殊都王金芝,殊都赵广,殊都高培胜......
方许看着自己刻在砖石上的名字,嘴角带笑。
大杨务方许。
刻下名字的少年,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
此时身边人已经在聊起来,你老家是哪里人,你又是哪里人?
说着说着,往往就能攀上亲戚。
方许好喜欢这种感觉,同袍无外人。
就在这时候,方许怀里的腰牌发出一阵阵轻轻震动。
他将腰牌取出来看了看,这次司座发来的不是什么密语。
殊都往南二百里,发现冯高林大军,按兵不动。
看到这一行字,方许心里有些沉重。
他再次看向那些在短暂休息中谈笑风生的士兵,心中伤感更重。
冯高林也来了,守城的这些汉子们又有几人能活着回家?
刚想到这,当值的哨位忽然吹响号角。
“敌袭!”
北城外,才停下攻势没多久的五省联军卷土重来。
方许伸手拿起旁边的长弓,另一只手摸向箭壶。
才发现,箭壶里已经没有几支箭了。
殊都北城外,屠重鼓站在北方四省总督身后,脸色阴沉:“请四位总督亲自率军攻城,若还不能破,莫怪我军法从事。”
那四位总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知道屠重鼓是什么心思。
可也没什么办法,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今日若不是殊都守军被他们杀光,那他们就会被屠重鼓所杀。
“总督亲自攻城!”
屠重鼓此时大喊:“将士要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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